（一）所谓象征
其实，所谓的象征，并不难理解，它就是用具体的事物表达某种特殊的意义，譬如火炬象征光明。但是，我们要问这具体的事物和特殊的意义，是否具有着必然的对应关系；也就是说，火炬和光明之间的关系是否是必然的。坦率的讲，我们找不出来具体事物与特殊意义之间的必然联系。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形象世界中的火炬和意义世界中的光明，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人们用火炬来象征光明，不过是一种偶然。可以说，这种偶然有很大的随意性。所谓的象征，并没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标准。可以用火炬来象征光明，也可以用蜡烛、用太阳等等。可以说，形象的世界是纷繁复杂的；而意义的世界总是晦涩难明。还有一个更为深刻的问题，为什么火炬象征光明，而不是象征黑暗呢？我说过，形象世界中的火炬与意义世界中的光明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但是，他们之间又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联系。也正是因为这种隐隐约约的联系，才有了所谓的象征。可以说，象征不是必然，而只是一种暗示。这种暗示，可以让人心领神会，但也可能让人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把象征理解为必然，那不过一厢情愿。其实，象征本身是晦涩难明的。我们可以说，象征是在纷繁复杂的形象世界与晦涩难明的意义世界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但是，这座桥梁不是稳固的。可以说，这是彩虹之桥；非常美丽，但又若有若无。象征，并不以纷繁复杂的形象世界为满足；它总在追求更为深远的意义世界。但是，它又不想把深远的意义用哲学的语言表达出来，所以便选择了富有诗意的文学语言。从某种意义上讲，富有诗意的文学语言是高于哲学语言的。哲学语言所借助的是理性的思辨，而文学语言，则创造了纷繁复杂的艺术形象。形象总是生动活泼的，所以，更容易感动人；即便哲学的思辨富有诗意，也会让人望而却步。可以说，象征是介于文学和哲学之间的。因为有纷繁复杂的形象，所以它是文学；因为它通向深远的意义世界，所以它靠近哲学。象征，实际上增加了文学的思想内涵。对文学来说，最为紧要的当然是它的艺术性；但是，当这种艺术性，只是成为了象牙之塔中的小摆设，那就走到它的反面去了。而在这个时候，就要增加文学的思想内涵。可以说，正是深刻的思想，让文学作品具有了穿越时空，洞见历史本质的深邃。我以为，真正深刻的思想不会成为文学的负担；只有那些既不懂文学，也没有思想的人，才在文学作品中进行道德抑或思想的说教。可以说，文学的思想性，不是通过说教表现出来的，它就深蕴在文学所创造的形象之中。可以说，象征本身就有利于表达文学的思想性。在象征这里，文学的思想性是潜在的，或者说是退居幕后的；真正呈现出来的是富有诗意的文学形象。不要追问文学形象的深刻内涵在哪里。文学形象的深刻内涵就在它自身。象征，是用形象来传达意蕴。形象是丰富多彩的，而意蕴，也是无穷无尽的。我们必须承认，在形象世界与意蕴世界之间，存在着某种对应关系。这种对应关系，虽然不是必然，但却有着心灵的暗示。正是因为这种对应，或者说心灵的暗示，形象世界与意义世界有着相似的结构。文学用形象来思维，哲学用概念或者说逻辑来思维。在文学这里，我们看到的是纷繁复杂的形象；而在哲学，我们面对的是晦涩难明的意义本身。形象所具有的特质，意义同样具有。形象中的光明，与意义中的光明，虽然不尽相同；但是，二者都会引起我们美好的联想。用形象可以把握真理，用意义同样可以把握真理。真理，无论呈现在形象中，还是呈现在意义中，它都是真理。许多时候，我们是把真理的象征当做了真理本身。也许会有人认为，这是一个错位。但是，我们能够否认，在真理的象征中有真理的存在么？即便真理的象征中没有真理的存在；我依然要说，真理的象征甚至比真理本身更有力量。因为真理的象征可以引导我们去追求真理。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我们有着上下求索的精神；而一旦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恐怕就要挥舞大棒了。象征，实际上是用纷繁复杂的形象，引导人们走向意义的彼岸。
（二）纷繁复杂的形象世界
实际上，象征主义所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纷繁复杂的形象世界。这形象世界，虽然纷繁复杂，但却能够给我们以美的享受。但这种美的享受，不同于一般的美的享受。这个纷繁复杂的形象世界是有很多变形的；也就是说，在现实中，我们看不到这样的形象世界。象征主义的形象世界，实际上是我们的心像，即由我们的心灵组织起来的形象。在这里，现实中的形象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心灵中的形象。不是讲心灵的真实才是最高的真实么？象征主义，就是要写出这最高的真实，即心灵的真实。其实，要写出心灵的真实，既可以用文学的语言，也可以用哲学的语言。象征主义是文学，而不是哲学，所以它使用文学的语言，创造了纷繁复杂的形象世界。我说过，这纷繁复杂的形象世界并不是现实中的实有，而是心灵的创造。心灵的真实，是通过什么呈现出来的呢？就是通过纷繁复杂的形象。形象是纷繁复杂的，心灵本身同样如此，甚至更加纷繁复杂。但是，通过纷繁复杂的形象，我们所获得的审美感受，是相当不舒服的；它既不怡情悦目，也不悦志悦神；而只是让我们觉得这个世界杂乱无章，没有条理，甚至充满着非理性的疯狂。也就是说，通过纷繁复杂的形象，我们感受到的是灰色、暧昧，而又不安分、无比焦灼的心灵。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心灵，所以才有那纷繁复杂的形象。我们说这形象是纷繁复杂的，主要是讲不同的形象交替出现，又瞬间消失。在这里，艺术家的心灵简直成为了一个魔镜。出现的形象，必须瞬间消失，以让位于另外的形象。一个形象接着另一个形象，不断地出现，仿佛永无尽头。而在观赏者，却看到了形象的堆积甚至杂乱无章。但是形象的堆积也会破坏魔镜本身。呈现在魔镜中的形象，自然是虚幻的；这种虚幻，就如同心灵本身的虚幻。其实，虚幻的心灵总有不可理喻的一面。灰色、暧昧、而又不安分、无比焦灼的心灵，可以理喻么？正因为这样的心灵是不可理喻的，所以它所呈现出来的形象，同样不可理喻。既然不可理喻，那我们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去理喻呢？也许，我们对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有着太大的坚信了。心中有理，这并不错；但关键的是，心中并不尽是理；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还有无穷无尽的欲望，还有晦涩难明的意义。从某种意义上讲，人心的不可理喻，也是相同的。揭示出人心之不可理喻的，自然是象征主义。所谓人心不可理喻，也就是指心灵的真实，不能够用哲学的思辨表达出来。既然如此，我们又如何呈现心灵的真实呢？也就是通过纷繁复杂的形象。如果说一片风景，便是一颗心灵的境界；那么一种形象，便是一个心灵的暗示。心灵的境界可以和一片风景融合在一起。但是，在这里，心灵是被动的，它要受风景的制约。但在心灵的暗示这里，就不一样了；所谓的形象，是心灵主动的创造。心灵与风景的融合，是和谐的；但是心灵所创造的形象，就不免有许多的纷乱。在象征主义这里，人与自然的和谐不见了。我们所看到的是纷乱的意象，我们所感受的是焦灼不安的心灵。难道所谓最高的心灵的真实，就是对人与自然之和谐的破坏么？我们知道，所以要塑造形象，那就是为了传达内在的意蕴。《易经》不是说“立象以尽意”么？其实，这“象”与“意”是可以统一在一起的；于是，便有了所谓的“意象”。实际上，“意象”就是在形象与意蕴之间建立一种固定的联系。看到一种形象，我们便领略到那种意蕴；而领略到那种意蕴，我们就想到了那种形象。譬如吧，看到了花好月圆，我们便领略到美好团圆的意蕴，而要表达美好团圆的意蕴呢，自然就想起了花好月圆。意象，就是把形象与意蕴配成眷属。在这里，有许多的浪漫，但是，这种浪漫，是象征的浪漫，而不是象征主义的浪漫。并不是使用了象征的手法，就是象征主义。象征主义虽然不免采用象征的手法，但主要为了呈现心灵的真实，而是这种真实是一种阴暗的真实。坦率的讲，象征主义一点都不浪漫；它给我们的感觉是日落西山，末路穷途。
（三）晦涩难明的意义世界
在象征主义这里，意义世界确实是晦涩难明的。我们讲晦涩难明的象征主义，主要也就是因为这。意义世界所以会晦涩难明，就是因为形象世界的纷繁复杂。我们知道，形象世界，实际上是我们的心象，也可以说是心中的幻象。论说只要有形象，那就会表达一种意义，至少也会提供一种心灵的暗示。但是，在象征主义这里，形象与意蕴并没有配成眷属，它们之间并没有固定的联系。我们看到一种形象，不知道它表示什么意蕴。可以说，有晦涩难明的形象，才有晦涩难明的意义。既然意义是晦涩难明的，那我们表现它又有什么用呢？我总疑心，所谓的象征主义早已走向了死路。我并不否认，有些意义确实晦涩难明，但是，这样的意义，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象征主义，不仅破坏了文学优美的形象，更破坏了它内在的意蕴。只有优美的形象，才会唤起动人的诗意。可在象征主义这里，不仅失掉了优美的形象；甚至这形象本身已经不再具有连续性。我们知道，能够把形象串联起来的，就是意义。但是，在这里，意义已经不再具有连续性，而是断断续续的那种。因为要表达的意义具有断续性，所以形象本身同样具有了断续性。这些断断续续出现的形象，并没有内在的关联，给人的感觉是杂乱无章、纷至沓来、不着边际。这样的诗、这样的文学，究竟要表达什么呢？有人说，就是要表达晦涩难明的意义。但是，表现晦涩难明的意义，又有什么意义呢?坦率的讲，没有任何意义可言。所以，对于现代诗，尤其象征主义的诗歌，我总有很大的隔膜。可以说，这样的诗歌，早就破坏了动人的诗意。如果我们阅读诗歌，得不到任何美感，反倒换来了一肚皮的不舒服，那谁还乐意继续阅读呢？在诗歌这里，我更愿意坚守古典主义的传统。至于所谓象征主义，那就让它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吧。其实，象征主义，不仅会吓跑读者，甚至也会折磨作者。那些作者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写的什么，这岂不是很无聊么？当然，他们会说，只有谁也看不懂的诗或文学，才是最好的诗或文学。其实，这分明就是诗或文学的自杀。我并不否认，在象征主义这里，是有自己的创造的，譬如对心灵真实的揭示，这实在开拓了诗或文学的空间。但是，把心灵的真实视为最高的真实，那就走向极端了。象征主义，总给人一种末世之感，日落西山，穷途末路。可以说，它与所谓的颓废，是联系在一起的。愈是颓废，便容易走向精致。所谓的精致，自然反映了观察的仔细，但这本身，却总是纤弱无力。它会注意每一个细节，譬如“落花入领”，它会留心每一个微妙的情态，譬如“一回眸”。在这里，真正至上的，是艺术本身。它不再重视道德伦理的训诫，更加地排斥文以载道的传统；相反，它是在追求艺术的唯美、形式的精致。这依然是诗、是文学，但却走向了末路。即便我们以纯粹艺术的态度对待颓废，恐怕也很难发掘多少积极的意义。陶醉在颓废里，会扼杀文学本身。文学，应该是博大的；它必须有道德伦理的支撑，更应该有探索真理的勇气，而不应该走到唯美的羊肠小路上去。有人会说，道德伦理、探索真理，这都是文学之外的东西；文学应该有自己的特性。但是，如果强调文学的特性，只是为了走向唯美的羊肠小径，那这种强调无异于自杀。如果文学失掉了文学以外的东西，那它就无法成其为自身。陆游不说过么，“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把任何东西，哪怕是无比神圣的东西，孤立起来，那它就不可能成其为自身。其实，象征主义，就是把诗歌或者说文学给孤立起来了，以致孤立的只有心灵的真实。可到头来，这心灵的真实又是什么呢？不过是通过纷繁芜杂的形象，表达了一些晦涩难明的意义。可以这么说，象征主义是在钻牛角尖的。虽然他们自己钻得有滋有味，觉得一大片新的天地，展现在眼前；但在旁人看来，却是非常好笑的。谁会承认晦涩难明的意义，具有意义呢？我们只有否定了晦涩难明的意义，才可能拥有清晰的内在意蕴。其实，象征主义，永远摆脱不了自己的灰色与暧昧。好在我们有优秀的古典传统，那些动人的诗意会呈现我们的面前，而一扫象征主义的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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