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心灵的暗示
讲象征主义，就不能不讲心灵的暗示。那么，究竟何所谓暗示呢？也就是不明白的意思，用含蓄的语言或示意的举动使人领会，譬如他用眼睛暗示我。我们一般意义的暗示，只有个中人才能心领神会的。如果你向不相干的人，使一个眼色，恐怕他不仅不能心领神会，反而以为你对他有恶意。也就是说，暗示是需要领会的；而且必须为个中人所领会。如果不相干的人也领会了，那就不叫暗示，而成明示了。坦率的讲，暗示的语言，只能为有限的几个人懂得；所以，这种语言是带有神秘性的。在暗示的语言这里，潜在地具有一种密码；我们只有通过这密码翻译过来，才能够懂得。问题的关键是，象征主义的文学并不是秘密的谍报，有必要搞那么神秘么？我并不否认，神秘也是一种魅力；但是，文学只有为大多人所懂得，才能实现其自身的价值。把文学搞成暗语，说些只有多数人才懂得的黑话，那实在是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当然。象征主义所展现的纷繁复杂的形象，都具有心灵暗示的作用；也就是说，这些形象，是通过心灵的暗示，来传达内在的意蕴的。但是，我们怎么能够保证，作者通过心灵的暗示，所表现的内在意蕴，能够为读者心领神会呢？高山流水，得遇知音的情况是很少见的；也正因为少见，所以才会成为千古佳话。在这里，所谓琴音，所起到的就是心灵暗示的作用。但是，若不是知音，明明是志在高山，反而领略成了志在流水；而志在流水的时候呢，反倒觉得志在高山了。如果这样，那自然不好了。其实，人心的隔膜，并不是通过心灵的暗示，就能够打通的。所以，很多时候，心灵的暗示，是很寂寞的。崇尚心灵暗示的象征主义，同样非常的寂寞。不过，在象征主义，似乎并不怎么重视内在意蕴的表达。如果它重视内在意蕴的表达，就不会用那些纷繁芜杂的形象来折磨人了。要说纯粹，象征主义绝对比不上象征本身。在象征本身，形象与意蕴是统一在一起的。古典的诗歌中，有多少优美的意象啊。看到依依的杨柳，便有思归之情；看到草木的摇落，便有一种凄沧。莲花，是高洁的象征；青松，则彰显着人的内在品格。声声的杜鹃，让人魂销肠断；行行的雁阵，更让天涯的游子伤心落泪。这么优美的意象，让人沉醉不已。但在象征主义这里，就不一样了，意与象分裂了；也就是说意蕴与形象分裂了。形象与意蕴不再是幸福美满的眷属，而成为了彼此隔膜的冤家对头。象征主义是最重视心灵的暗示的，但是在这里，心灵的暗示不再起丝毫的作用。纷繁芜杂的形象，究竟能够暗示什么呢？这不过是心灵狂乱的幻想。因为这形象的纷繁芜杂，所以它内在的意蕴，必然是晦涩难明的。既然内在的意蕴是晦涩难明的，那跟什么也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并不否认，文学要含蓄一点，许多不好明说的意思，要使用心灵的暗示；很多情况下，暗示比明示更有力量，更能收到好的效果。但是，这里有一个前提的，那就是形象与意蕴统一在一起，而不是彼此割裂的。但象征主义恰恰做不到这一点，它彻底的割裂了形象与意蕴。因为形象与意蕴是割裂的，所以，我们便得不到什么审美的享受了。心灵的暗示，只能偶尔用一下；如果处处都是心灵的暗示，就是再聪明的人，恐怕也要堕入烟雾之中了。象征主义，强调象征，但却让象征本身失去了动人的诗意；象征主义强调心灵的真实是最高的真实，但是满纸都是心灵的暗示，我们反而不知道心灵的真实是什么了。在象征主义这里，象征本身已经死亡了；而在心灵的暗示中，心灵的真实也隐退了。我在想，如果我们喜欢一样东西，最好不要把它突出、强调出来；只有这样，它才能保持自身。如果硬是突出、强调，那我们所喜欢之物离死期也不远了。象征主义，强调象征，却又扼杀了象征，这就是最为深刻的教训。心灵的暗示，也不应该被象征主义引向歧途。所以，我们决不能让诗歌或者文学本身，处处都是心灵的暗示。我们只会在最关键的地方，最不经意的时候，让心灵的暗示绽放自己的光彩。确实，暗示比明示，更有力量。但是，在文学作品中，最多的是明示，而不是暗示。可以说，正是众多的明示，成就了暗示本身。
（五）徒劳的笨伯猜谜
我们知道，象征主义本身是晦涩难明的。所以，我们在阅读象征主义作品的时候，就没有必要去揣摩那纷繁复杂的形象，究竟象征着什么样的内在意蕴。连作者都不知道象征着什么，读者又何必去猜谜。况且，猜谜本身也是徒劳的。本来作为文学手法的象征，是非常健康的。它就是通过鲜明的形象，传达那丰富的内在意蕴。在这里，作者是真的有寄托，作者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但是，即便如此，读者也未必领略到作者的深意。就像高尔基的《海燕》，形象那么鲜明，感情那么强烈，立场那么坚定，可是书报检查官依然没有读出它的象征义。实际上，让我们完全脱离开那个背景，去读《海燕》，恐怕也就是觉得是一篇文采不错的散文诗。那只是在写海燕，写暴风雨到来前的风景，和所谓革命的风暴又有什么相干呢？但是，“让暴风雨来得风更猛烈些吧”，毕竟成为了革命者的战斗口号。而这就表明，自然界的风暴与革命的风暴，在象征意义上，确实有着某种对应。但是，我们还应看到，即便是健康的象征，我们在理解上，都会遇到很大的困难，更何况晦涩难明的象征主义了。晦涩难明的象征主义本身，就是病态的。作者要表达的意思是暧昧难明的，所以他创造的形象也必然是暧昧难明的。也许，作者以为暧昧难明的形象，最足以表达内心的真实。但是，这种内心的真实，又是怎样的真实呢？这种真实，是阴暗的、灰色的。写出这样的内心真实，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不知道，作者也不知道。象征主义的病态，实际上是作者造成的；因为作者所写的内心的真实，就是一种病态的真实，我们不仅从这种病态中寻觅不出美来，甚至会觉得非常恶心。当然，有人会以鲁迅先生所谓的“揭露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来辩护。但是，描写邪恶，与在邪恶中寻觅出美来并抚摸、赏玩，那不是一码事儿。象征主义所以是病态的，就是因为它在邪恶中发现了美。我们很清楚，邪恶并不美；而象征主义所以能够在邪恶中发现美，那是因为作者心中拥有美。既然作者的心灵是美的，那又何苦与邪恶纠缠不清呢？要知道，邪恶只会败坏掉美。我们中国有句俗语，叫做“好鞋不踩臭屎”；很可惜，象征主义的作者们违背了这一点。在绽放的恶之花面前，又有谁能够为美好的心灵辩护呢？可以说，象征主义，不过文学的歧途；但是文学并不会在病态的歧途上留恋不已，它终究会走到健康的正路上来。所以，我觉得，无论是读者也好，评论家也罢，完全没有必要在象征主义的迷雾里寻寻觅觅。你何必挖空心思去揣摩那场纷繁芜杂的形象，有什么样的内在意蕴呢？既然形象是纷繁芜杂的，那内在意蕴又岂会清晰明了？笨伯猜谜，注定是徒劳的；一切都只是晦涩难明。我觉得，把晦涩难明，理解为无限性，是很成问题的。晦涩难明，也只是意思不怎么明朗；这与无穷无尽的意蕴，是两回事儿。无穷无尽的意蕴，所展现的是美丽的图景；而晦涩难明呢，不过一片阴暗与灰色而已。从某种意义上讲，晦涩难明，其实破坏了动人的诗意，破坏了美丽的图景。这当然是很让人难过的。象征主义好像对这个世界本身失去了希望，以为只有邪恶，只有病态，只有心灵的灰暗；而我们呢，也对象征主义本身失掉了希望。没有希望的象征主义，只会把文学引向死路。而文学本身，要获得更生，自然会抛弃绝望，重新拥有希望。象征主义，所留给这个世界的，不过是一些纷繁芜杂的形象，以及一些晦涩难明的意义。在象征主义中，甚至连富有诗意的意象都不存在了。象征主义声称，心灵的真实是最高的真实。如果说所谓心灵的真实，只是一些暧昧难明的形象的话，那象征主义已经从根本上背离了心灵的真实。我们知道，暧昧难明，只是心灵极其短暂的一种状态；这怎么可能是心灵的全部呢？如果说心灵的阴暗是真实的，那么心灵的光明，同样的真实。谁愿意生活在阴暗的世界里呢？心灵的阴暗，尤其难以忍受。既然如此，那就走出晦涩难明的象征主义吧。病态的象征主义，扼杀了健康的象征。而我们走出象征主义，就是为了找回健康的象征。当然，找回了健康的象征，也就找回了动人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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