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谓青涩
所谓青涩，当然是有多重含义的。一开始，它特指六七十年代，女子因为消瘦而特有的美。后来，青涩之美的含义就广泛了，它指纯洁少女所特有的美。所谓青涩，就如同并未成熟的苹果，甜里带酸，酸里带甜。所以，青涩，一方面意味着纯洁，另一方面意味着未成熟。纯洁的世界，是为我们所向往的；所以，纯洁本身也散发着特有的魅力。我们形容女子说清纯如水，眼睛清澈得像溪水；这都是纯洁本身的闪光。其实，说清纯得像一张白纸，未必是一种夸奖。像白纸一样纯洁，大抵意味着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纵然澄澈如水，又有谁喜欢呢？然而，谁不是从什么也不懂中走过来的呢？什么也不懂，并不是我们厌憎纯洁的理由，反倒是我们喜欢纯洁的根源。因为什么也不懂，就意味着什么也可以懂；也就是说，它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要知道，只有在白纸上，才可以画最美的图画。人们对于美丽的东西，总有喜爱之心，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对于美好本身，人们的心地却未必那么纯洁。对于美好的东西，人们自然想着占有它；如果不能占有，则要破坏或者毁灭它。一张白纸，当然可以绘出美丽的图画，但也可能被弄脏或者被撕碎。人们对美的毁灭并不亚于对美的热爱，甚至对美的毁灭恰恰根源于对美的热爱。所以如此，我以为有很重要的一点，即人们对美本身，并没有一种超越的、欣赏的态度，反而把美视为一种财产，或者要用它换取金钱。古人早就说过“皎皎者易污”，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也是再悲哀不过的。以纯洁之眼去看宇宙人生，那自然到处都是纯洁、澄澈的。然而，问题的关键只是，宇宙人生本身并不那么纯洁、澄澈。所以，仅仅以纯洁之眼看宇宙人生，还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必须学会以宇宙人生之眼看待纯洁本身。宇宙人生因为其包容性，总不免泥沙俱下；但是，它对自己纯洁、澄澈的源头，还是有所怀恋、有所向往的。但是，这种怀恋，这种向往，恰恰根基于尘世的污浊。与尘世的污浊比起来，那纯洁、澄澈的源头，自然散发出别样的魅力了。所以，从人们的本心来讲，是乐意呵护纯洁、澄澈本身的。看到了纯洁的孩子，也就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我们不是把孩子视为天使么？而天使终将会引领我们脱离污浊的尘世，进入至真至美的境界。可以说青涩，正是以内心的纯洁为基础的。正因为内心的纯洁，所以她不会去掩饰自己的不成熟，甚至她也不曾自觉到自己的不成熟。如果她自觉到了自己的不成熟，那就一步步地走向成熟了。不过，那个时候，我们所领略的就是成熟之美，而不是青涩之美了。青涩之美，是别有一种味道的；这种味道绝非成熟可比。成熟本身，就意味着沧桑，意味着老成，意味着圆熟；但是，这是一种“月到中秋分外明”的感觉。而青涩呢，则是纯洁的，不成熟的或者说半生半熟的，这就好比挂在夜空中好似镰刀的“月牙儿”。可以说，“月牙儿”就是青涩之美的最好象征。赏遍了春花秋月，领略一下“月牙儿”的美丽，那得到的将是另外一种诗意。“月牙儿”是慢慢地向“月圆”发展的，正如同青涩之美也会慢慢地走向成熟。但是，我们早就厌倦了“月圆” 的成熟之美，反倒是“月牙儿”的青涩之美，让人留恋不已。“月圆”的成熟之美，是没有前途的，因为月满则亏；但是，“月牙儿”的青涩之美，则可以有一个无比灿烂的未来。而这无比灿烂的未来，通过青涩之美就可以想见了。若说青涩之美给我们的感觉，那就是酸酸甜甜的感觉。酸，让我们感到刺激；甜，则让我们感到愉悦。酸中有甜，那是刺激中的愉悦；甜中有酸，则是愉悦中有刺激。如果单是愉悦，我们会厌倦；如果单是刺激，我们会畏惧。而“酸中有甜，甜中有酸”呢，既让我们摆脱了对愉悦的厌倦，又让我们克服了对刺激的畏惧。所以，青涩之美，会让我们流连忘返；青涩之味，也会让我们味之无穷。但是，我们要看到，这青涩之美、青涩之味，即便在纯洁的少女身上，也是转眼即逝的。青涩的少女，自然是有的；但永远青涩的女子，却是没有的，因为女子总会长大、成熟。不过，正因如此，青涩之美会成为永恒的记忆。
（二）未经雕琢
青涩之美，当然是未经雕琢过的，所以，它就如同未开的璞玉。我们不是讲返璞归真么？未开的璞玉，当然是质朴的；但是，这种质朴却是有内美的。质有余，自然就不需要那么多的雕饰了。我们所谓的雕琢，不仅不能让玉的温润呈现出来，反而会损害它的温润。也就是说，雕琢的效果是适得其反的。雕琢，自然是人工；而质朴，则是自然。我们一般认为自然是胜过人工的，也就是说未曾雕琢的质朴，远胜过错彩镂金的人工。卢梭所讲的那句话，是很有代表性的，他说，凡是出自自然地东西，都是好的；而一旦到人手里，全都弄坏了。在艺术，雕琢可不是把出自自然的质朴给弄坏了么？所以，舍弃雕琢，返回质朴，也成为了人们的追求。我们讲到质朴，总是说质朴无文。实际上，这是一种误解。质朴本身，就是一种文，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文。如果我们把“文”只是理解为错彩镂金、人工雕琢，那显然太过狭隘了；在人工雕琢之外，还有一种自然成文。自然成文，正如同风行水上，自有波澜。我觉得，对人工的雕琢，保持一种警惕是对的。因为人工的雕琢，确实会毁掉出自自然的质朴。另外，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人工的雕琢，不仅仅是对质朴的雕琢，更是对心灵的雕琢。问题的关键只是心灵能不能雕琢呢？雕琢心灵，就像雕琢菩萨一样，一刀子一刀子的刻下去，这让我们于心何忍呢？可以说，雕琢心灵的过程，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当我们的心灵被雕琢得美轮美奂、充满灵窍，那我们原本那颗质朴的心，也就不存在了。心灵被雕琢好了，我们也就成熟了；但是，这种成熟是以质朴的丧失为代价的。坦率地讲，我们与其向往返璞归真，倒不如永远保持那颗璞玉般的心。当我们面对一颗璞玉般的心的时候，最好不要想着“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一颗璞玉般的心灵，又怎么能够切磋琢磨呢？既然她是那么纯净，那就让她永远那么纯净好了。但是，这又是怎样的痴想呢？她有一个清澈的源头，却未必有一个清澈的归宿。实际上，璞玉般的心灵都是有精神洁癖的。因为纯洁，所以容不得污秽；因为质朴，所以厌弃雕琢。污秽沾染了纯洁，雕琢也毁灭了质朴。所以，纯洁为了捍卫自身，往往选择“质本洁来还洁去”。作为一种审美的理想，这自然是极好的；但是，我们并不希望这种审美理想成为现实的执着，因为这会酿成悲剧的。我们都知道荆人献玉的故事。说荆人卞和得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献给楚王。楚王不识得，以为荆人欺骗他，于是砍掉了荆人的左脚。后来，新的楚王即位，荆人又献玉，同样被认为是欺骗，于是又砍掉了右脚。两只脚都被砍掉后，荆人大哭了三天三夜，泪尽继以血；感动了一位路人，又重新献给楚王，让良工雕琢，果然是一块美玉，此即和氏璧。以前，读到这个故事，自然是对荆人的命运感到深切的同情；身怀美玉，竟是这样的命运，甚至让人有了怀才不遇的感慨。但是，现在我的同情渐渐淡化了；我觉得，正是荆人彻底改变了那块未开璞玉的命运。如果这块璞玉，没有献给楚王，没有经过良工雕琢，而永葆自己质朴之美，那应该有多好呢？和氏璧，作为美玉，是名扬天下了，可是那块未开的璞玉又在哪里呢？难道人的精诚，只是让美玉扬名天下么？我们所以喜欢青涩之美，就是因为她是未经雕琢的。而一旦青涩之美，在艺术中展现出来，我们就知道，她已经不是那么青涩，要渐渐地长大、成熟了。当然，呈现青涩之美，是尽可能不去雕琢的。也许，有人会说了，这种不去雕琢，会不会是一种更大的雕琢呢？这自然是误解了。只有“损之又损”，才能近于道；只有不去雕琢，才能近于自然。可能有人讲，其实，青涩之美，天然地需要雕琢。因为青涩中，实在有许多生涩的。这生涩，并不是自然而然的。其实，即便青涩本身，也不是完全的自然而然。我们所谓的自然，从某种意义上并不是原生态的自然，而是行云流水般的自然，也可以说是人工的极致。而在青涩这里，是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的。青涩之美，是近于天然的；所以，它就没有回避天然的生涩。可以说，也正是生涩的点缀，让青涩之美，更有味道。
（三）出于自然
实际上 ，所谓的自然是两种的：一种是原生态的自然，也可以说天然；另一种是作为人工极致的自然，譬如我们通常所谓的行云流水。艺术上，行云流水的境界并不是一开始就能达到的；只有人工纯熟、达到极致，才可臻于此境。我们说青涩之美出于自然，这种自然，显然不是作为人工极致的自然，而是原生态的自然，即天然。我总觉得，天然在某种意义上，或者说在源头上，是高过自然的。我们对自然有一个解释，叫做自然而然；但是，这自然而然并不是出自然的意思，而是“功到自然成”或者说水到渠成。也就是说，在自然这里，决不是没有人工；人工不仅有，而且达到了极致。不过，也正因为人工达到了极致，所以没有斧凿的痕迹，自然而然罢了。但是，天然就不一样了。老天生下来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没有任何的人工与雕琢。因为没有人工与雕琢，所以她保持了原本的样子。青涩之美，虽然出于自然，但是，它又有点不怎么自然。“青”意味着不成熟；而“涩”呢，则有许多的生涩。如果是自然，那它必然是成熟的，达到了行云流水的境界，给人以珠圆玉润的感觉；同样的，如果是自然，它就不会有许多的生涩，让人感觉到的是甜美无比，而不是甜中带酸或酸中带甜。不过，也正因为青涩之美有这么多不自然的地方，反而证明她是出于原生态的自然，即天然。我们都是非常喜欢纯洁之美的；也只有青涩之美，才是真正的纯洁之美。青涩之美，是完全的纯真，而没有丝毫的做假。这也是青涩之美最为可贵的地方。我们知道，纯洁是可以伪装的，幼稚是可以假扮的；用现在人们常说的话，就是“装嫩”，而装嫩最好的方式就是“发嗲”，嗲声嗲气的。而这，会从根本上败坏我们对纯洁的美好印象。其实，“装嫩”本身已经证明，她早就不“嫩”了；而且已经成熟，成熟到了居然可以“装嫩”的地步。那么，为什么会有“装嫩”的现象呢？我想，这本身就反映了人们对天真、幼稚、纯洁的喜爱。对于装嫩，我们可以不买账，但对于天真、幼稚、纯洁的青涩之美，我们却真的心向往之。有时候，我也在想，人们对青涩之美的欣赏，会不会损害青涩之美本身。如果人们都是抱着超功利的态度去欣赏青涩之美，那自然不会损害什么。问题是，超功利的审美态度，只是人们的一种理想；我们即便在欣赏最为纯洁的青涩之美的时候，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功利的态度。甚至有时候，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对于愈是纯洁、美丽的东西，我们愈是拥有着占有的渴望。也就是说，最动人的理想与最恶劣的欲望往往交织在一起。所以，纯洁之美的命运，是很可以忧虑的。我说过，青涩之美，是短暂易逝的。那么，她是在什么时候逝去的呢？就在她自觉到自身是青涩之美的时候。在未曾自觉之前，青涩之美，以自己独特的魅力吸引着人们；而一旦自觉，这青涩之美，便渐渐地成熟，而成熟的代价就是不再拥有青涩之美。但是，我们知道，愈是短暂而又美丽的东西，愈容易成为永恒。为什么昙花一现，会成为人们永恒的记忆？那就在于她是美丽而又短暂的。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这是怎样的动人情怀啊。其实，我们所谓的永恒，并不是亘古如斯，而是转眼即逝。偏生是转瞬即逝的美丽，在我们心中留下了永恒的烙印。那么，我们心中永恒的烙印，在别人心中，是否同样如此呢？我并没有这种确信。虽然“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但是，我们很难走入别人的内心，而只能以常理揣摩。其实，青涩之美，就是短暂而又易逝的美。如果说，青涩之美是永恒的，那也只在我们的记忆中。在我们的记忆中，青涩之美，是永远拒绝成熟，拒绝长大的。可以说，在青涩之美中，保留着我们永恒的青春记忆。人的一生，是从婴儿开始的；而人的青春，则是从青涩开始的。所以，我们可以把青涩视为青春的婴儿；青春都是短暂易逝的，更何况作为青春开始的青涩了。如果说，青涩是出于自然的；那么，它同样是以自然为归宿。实际上，几乎所有的青涩，都消失在了成熟之中。成熟之果，是那么的甜美，可我们为什么偏生怀念那种“酸中有甜，甜中有酸”的青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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