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成就了风格
布封所谓的“风格即人”,早已深入人心。人们总爱说一人一个风格;如果有一千个人,那就有一千种风格。问题是,风格的成就有那么简单么?如果人人都有风格,那就不会有所谓的“千人一面,千部一腔”了。我们应该看到,能够形成自己独特风格的艺术家毕竟是少数;甚至可以这样讲,大部分人是没有自己风格的。风格,所要求的是鲜明的个性。没有个性鲜明的人,又怎么会有个性鲜明的风格呢?所谓个性,也就是让自己和别人区别开来的地方。那么,如何才能把自己与芸芸众生区别开来呢?也就是怎样才能与众不同呢?鹤立鸡群是一种方式;但是,这种方式很容易把自己孤立起来,岂不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所以,我们要成就自己的风格,最好不要去与别人比较。不与别人比较,就会避免许多麻烦。在与别人比较的过程中,你得了长处,会被忌妒;你得了短处,则会引来嘲笑。如果不与别人的比较呢,倒有时间、精力去磨砺自己,以便形成独特的风格。其实,完全避免与别人比较,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有比较,才有鉴别嘛。但是,我们的比较,只能藏在心里,而不能挂嘴上。虽然嘴上不说,但要心知肚明。可以这样讲,鲜明的个性、独特的风格,并不是比较得来的,而是艺术家创造的结果。也没有艺术家处心积虑地去创造一种风格,他们只是把自己的全部生命倾注到艺术中,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因为忘记了自己的存在,自己的生命反倒在艺术中再生。无意去追求风格,但因为自己的鲜明个性,不可避免地带有了自己的风格。追求风格,可以是无心插柳,也可以是有心栽花。无心插柳,自然可以柳成荫,但有心栽花,却未必花不开啊。所谓的“人无我有,人有我新”,就是有心栽花,这同样可以形成自己的风格啊。别人有没有的,我有;别人有了,我再去创新;总之,要形成自己的风格,把自己与芸芸众生区别开来。我总以为形成自己的风格就是了,不必老想着胜过别人、压倒别人。不是说《牡丹亭》一出,几令《西厢》减价么?但在我们今天看来,这两部戏曲,都不失为经典,因为它们有着各自不同的风格。在创作的时候,汤显祖未必有压过王实甫的想法,他只是痴迷于自己所营造的“情之所有、理之所无”的艺术境界罢了。相反,他若是存了压倒王实甫之心,恐怕最终就不能令《西厢》减价了。在艺术的创造中,固然手眼要高,但断不可以存压倒别人的痴念。他真正痴迷的是艺术本身的创造。艺术个性、艺术风格的形成,最紧要的就是独创性。这种独创性,决不是单纯的“人无我有、人有我新”,而是要拥有独特的灵魂。只在细枝末节上,争奇斗艳,是没有什么出息的;相反,如果真正有了独特的灵魂,反倒把那细枝末节给看轻了。艺术最可怕的,是没有或者失掉灵魂。没有灵魂的艺术,即便再争奇斗艳,也是没有风格的。艺术的风格,不只意味着作家鲜明的个性、独特的创造,更意味着他们灵魂的全部。是人成就了风格,这是确定无疑的;然而,也只有拥有独特灵魂的人,才可以成就自己的风格。对于风格,我们真正喜欢的是百花齐放,而不是一枝独秀。百花齐放,要的是包容;而一枝独秀呢?则不免有点孤单。我们会喜欢各种各样的风格。毛泽东讲,他对于词,是偏重豪放,不废婉约的。看豪放厌了,就读读婉约的;看婉约厌了,就看看豪放的。我们不要被一种趣味,一种风格给局限住;而是应该欣赏各种各样的趣味,各种各样的风格;惟其如此,才能形成健全的审美感受力。当然,不同的风格对不同的人,具有不同的意义。也就是说,我们可能喜欢各种各样的风格,就像“江海不择细流,泰山不让寸土”;但是,我们又只会对一种风格情有独钟。所以会对一种风格情有独钟,也许只在于我们自己也拥有同样的风格。我们可以根据不同的风格,找到自己的知音。“同声相和,同气相求”,所以,在艺术的世界里,我们永远不会孤独。在艺术的世界留连忘返,也就是让自己和自己的灵魂相处。只有和自己的灵魂相处,才是真正诗意的栖居。
(二)风格成就了人
一方面是人成了风格,另一方面也是风格成就了人。我们是通过一种风格认识一个人的。我们对一种风格感兴趣,就意味着对成就这种风格的人感兴趣。我们常说“读其书,想见其人”,正因为书的精彩绝伦,我们便去想象作者的模样、志趣、爱好、人格。在风格中,有着作者最鲜明的个性、最独特的灵魂。我们最欣赏的也就是这鲜明的个性、独特的灵魂。然而,如果没有风格,这鲜明的个性、独特的灵魂,又怎么传达出来呢?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是风格成就了人。实际上,一位作家或者艺术家被记起,主要是因为他的艺术风格。他的鲜明个性、独特灵魂是寄居在风格里的。风格,可以把不同的作家或艺术家区别开来。我们讲一位作家或艺术家,有自己独特的创作风格,那是对他的最大褒奖。并不是每一个作家或艺术家都能够达到巅峰;达到巅峰的作家或艺术家是屈指可数的。被许多人追捧的所谓大师,其实在艺术的长河里,不过是些小鱼小虾罢了。不过正因为是小鱼小虾的缘故,所以便把自己想象的比蛟龙还厉害。什么“只立千古”啊,什么“泰山北斗”啊,什么“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范”啊,这些词用滥了,反倒什么意味也没有了。说达到巅峰,不过一种欺骗;然而,许多人却以欺骗为满足;但是,这并不妨碍有自知之明的人存在。有自知之明的人,一般不怎么爱慕虚荣。他深知道,所谓巅峰,不过扯谎,但是,他还是希望听到赞扬。如果有人说,他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他就会笑得合不拢嘴;如果再说,他的风格里有着鲜明的个性、独特的灵魂,他就会笑得连房顶都震塌了。细想想,艺术风格并不是乐善好施的,相反,它非常的吝啬,就如用悭吝人一般。艺术风格只垂青于那些为艺术倾注了全部生命的人。但是,这样的人,少之又少;更多的人,恐怕是要用艺术哗众取宠、争名逐利。所谓的艺术界,并不纯净,但是,我们可以创造纯净的艺术本身。说实在的,我很喜欢“为艺术而艺术”的态度。虽然这种态度屡遭批判,但是其中为艺术而献身的精神,却是不可磨灭的。其实,艺术家在创作的时候,就应该超越世俗的一切,甚至完全忘记自己的存在。也可以这样说,只有忘记自己的存在,才有艺术生命的再造。在这里,个人的一切都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把自己的生命、灵魂融入到风格的创造中。成就独特的艺术风格是非常难的,然而,最艰难的却是为艺术风格所成就。没有了艺术风格,也就没有了艺术家。可以说,艺术家为艺术风格所成就,是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为前提的。艺术家与艺术风格,本就是交融在一起的,所以永远也不可以分开的。通过一个艺术家去领略一种艺术风格,可能比较容易些;而通过一种艺术风格,去领略一个艺术家的心智灵魂,就非常艰难。因为前者是顺流而下,后者则是逆流而上。艺术家的全部心智灵魂都在他的艺术风格中;而艺术风格本身,同样可以重塑艺术家的心智灵魂。也就是说,艺术风格并不单纯地为艺术家所塑造,它同样有着积极主动的精神。一件艺术品为艺术家创造出来之后,是不是就不再和艺术家相关了呢?这样讲也未尝没有道理。完成的艺术品不再和艺术家相关,这实际是为艺术家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如此便可以更为轻松地投入到下一次的创作中。但是,这样的想法,又确实有点幼稚。既然艺术家在艺术品上倾注自己的全部心智灵魂,那就不会完全不相干。那究竟哪里相干呢?我们怎么完全看不到呢?然而,看不到,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可以说,艺术的心智灵魂已经沉睡在了艺术品中,而我们进行艺术鉴赏,也就是为了把艺术家沉睡的心智灵魂唤醒。其实,艺术家的心智灵魂,不只沉睡在艺术品中,也沉睡在了他们创造的艺术风格中。我们可以这样说,艺术风格即是艺术家心智灵魂的形式。我们可以通过艺术风格,来领略艺术家的心智灵魂;当然,艺术家也通过艺术风格,来寄寓自己的心智灵魂。艺术家与艺术风格,其实,是处于相互成就的状态中。如果要问风格与人,哪个更重要,我只能说拥有自己独特风格,并且为风格所造的人更重要。
(三)所谓的“文如其人”
所谓“文如其人”,即是指文风与人格的统一。可以说,这种说法虽然未必全面,但还是有一定真理性的。有一流的人格,方有一流的文章。所以,放弃人格的修养,而只追求华丽的辞章,是写不出一流的文章的。一流的文章,需要人格、境界、学识的支撑。只要有了一流的人格、境界、学识,那辞章反倒不必去管了。其实,我们就应该追求文风与人格的统一。文章与人格一模一样,这才是最好的。如果反是,那就戴上了假面,表里不一了。所以“文如其人”这是一个方面,“人如其文”则是另一个方面。在文章中,我们可以领略到作者的心智灵魂;也就是说,文章不过是作者心智灵魂的呈现。如果文章作伪,那就是作者的心智灵魂作伪;而作伪的东西,自然要减价了。对于写文章来说,最紧要的是真诚,正所谓“修辞立其诚”;正因为如此,我们对于天花乱醉的语言、流光溢彩的文笔,总有许多警惕。太过华美,就让人怀疑它的真诚。在一般想来,真诚是质朴无文的。只要是发自内心,发自真诚,那就不会过于注重修饰,只要辞达就可以了。没有发自内心的真诚,是永远做不到“文如其人”的。可以说,“文如其人”是一种非常纯净的境界。在这里,我们找不到丝毫的作伪,当然更不会有什么搔首弄姿。然而,纯净的境界,更容易为人们亵渎。也可以这样说,“文如其人”不过一种理想,现实的人戴着太多的假面,早就“不如其文”了。文章做的精妙绝伦,而为人呢,狗彘之行都是有的。最动人的语言,可以掩饰最卑劣的目的。所以,人们都知道,状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据的,因为他们早就学会了用古圣先贤的话扯谎。“文如其人”,何尝靠不住?只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作伪。但是,我们应该给文章保留这样一个纯净的世界。未开的璞玉总是有的,“文如其人”的文章总是有的。读到像美玉一样无瑕的文章,我们也会便想见温润如玉的可人。既然温润如玉的人格存在,那“文如其人”的文章,也是存在的。在人格中,有净土;在文章中,同样有净土。我们绝不能够因为现实的污浊不堪,而否认净土的存在。当然,净土只存在于人们的心灵。如果心灵污浊不堪,那到处都是藏污纳垢之地;如果心灵一片澄澈,那就无往不是西方的极乐世界了。为心灵葆有一片纯净,也就为人生葆有了一份希望。有种说法,叫做“星斗其文,赤子其心”。这似乎生来就是论证“文如其人”的。我们在星斗之文中,感受到的却是赤子之心。这多么令人意外,又多么令人惊喜啊。所以意外,那就在于人心还未曾被虚伪腐蚀尽;所以惊喜,那就在于领略了无比纯净的心灵,重新拥有了希望。我们可以这样讲,只有拥有赤子之心,才能够做到“文如其人”。赤子之心,当然会被人指责为幼稚;但是,幼稚本身也有非常可爱的一面。幼稚的文章,总让人觉得清新可喜;而高深的文章,却让人想到老谋深算的心计。老谋深算,是成熟的表现,但也从根本上败坏了赤子之心。在赤子之心,最灵魂的东西,就是真诚。只有真诚的人格,才会为人景仰;当然,也只有真诚的文章,才会为人感动。眼泪,是不能够欺骗的;欺骗了眼泪,也就欺骗了真诚。然而,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的诡诈。甚至“文如其人”的理想,都要到处流浪。为文与为人的统一,也许是很难做到的,因为有的人是以文章胜,有的人则是以人格为胜。文章高妙的人,未必有很好的人格;而道德的楷范,也未必能写出很好的文章。从社会意义的来讲,我们应该强调做人;只要做堂堂正正的人,即使写不好文章,也没有什么。但要从文学的角度,似乎就应该强调文章,因为“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文人无行,向来为人垢病,但是,以道德楷范的标准来要求文人,似乎又不怎么现实。其实,只要大节不亏,就没有必要要求全责备了。说实在的,古往今来,并不能找出一个完人。我更愿意把“文如其人”,作为一个纯净的理想。在这个理想中,文风与人格是那样的和谐统一,有的只是真诚,仿佛诡诈还不曾诞生。但是,一般来讲,纯净的理想,并不能绳之以现实。为文,似乎也要像用兵一样,崇高诡诈。不是讲“文曲星”么?文章自然要“曲尽其妙”,但是,在这背后,还有我们的“赤子之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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