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文不尽如其人
虽然“文如其人”有一定的真理性，但是，这种直线式的思维方式并不怎么科学。也就是说，文如其人，这种情况是有的；但是，更多的却是文不如其人。所以，最科学的说法就是“文不尽如其人”。所谓的“文不如其人”，也就是文风与人格的风裂。我们在追求文风与人格的统一，似乎便不忍见到它们的分裂。但是，文风与人格的风裂，也是由来已久。梁简文帝《诫当阳公大心书》云：“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须先谨重，文章且须放荡。”实际上，放荡为文的人，少有立身谨重的。文风与人格的统一，是非常难的。人们在做人的时候，都要戴许多假面；难道为文的时候，反有许多真诚？其实，文章本身也会成为巨大的假面，把我们的真心一层层的包裹起来。在文章这里，我看是没有什么“大道”的，最多的是雕虫小技。弄笔为文，很让大丈夫羞愧的，所以便有了很多投笔从戎的佳话。不过，用刀剑杀人，总没有用笔杀人来得轻松些，所以，在历史上，武将总是斗不过文官。谨厚之人，大概是做不好文章的；而只有刻薄之人，才能曲尽文章之妙。刻薄之人，总有几副花花肠子；而谨厚之人呢，除了真心、诚实之外，别无所有。文风与人格的风裂，可以让文章丰富多彩起来。让所有的人都尝试一种风格，是很难的；但让一个人去尝试所有的风格，又何乐而不为呢？文章贵曲，贵变；只有在曲与变中，才会有动人的神采。有的人，在做人方面很马虎，但在作文的时候，又无比认真；而有的人，做人的时候认认真真，却偏生在作文的时候马马虎虎。其实，对文章本身的轻视，早就成了一种社会氛围。文章再好，也只是空言；空言，自然是不济事的。所以，文章自身的价值就给否定了。把文章仅仅当作载道的工具，显然是不成的。因为文章本身是有价值的，即使不曾载什么道，我们也可以把它当作艺术来欣赏。当然，如果问这艺术有什么用，我可以明确的说，所有的艺术都是没用的，但它们依然可以存在，因为人们需要。如果我们通过文章，来考察一个人的为人，那确实很难，因为文章这门艺术已经雕琢得很精致了。天花乱醉的语言，可以把最卑劣的用心给掩盖起来。“文如其人”，在大多情况下，并不具有真理性；具有真理性的是“文不如其人”，即文风与人格的分裂。如果文风与人格，只是分裂还好；关键的是它们彼此相反。“心声心画总失真”，这是常见的。不如从钱钟书《谈艺录》中抄几个例子：
以文观人，自古所难；嵇书夜之《家诫》，何尝不挫锐和光，直与《绝交》二书，如出两手。魏伯起之《枕中篇》，睟然端士达人之言，几不类“驚蛱蝶”“秽史”作者所发。孰料二子立身行事,招灾取谤，一则首领不保，一则骸骨被掘乎。元微之《诲侄等书》云：“吾生长京城，朋从不少。然而未尝识倡优之门，不曾於喧哗纵观，汝知之乎。”严词正气，一若真可以身作则者。而《长庆集》中，如《元和五年罚俸西归至陕府思怆曩游五十韵》《寄吴士矩五十韵》《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答胡灵之见寄五十韵》诸作，皆追忆少年酗酒狎妓，其言津津，其事凿凿。《会真》一记，姑勿必如王性之之深文附益可也。……
“心声心画”，未必是真的；通过语言表达出来的“心声心画”，更是如此。言之为物，确实可以饰伪，正所谓“巨奸为忧国语，热中人作冰雪文。”但是，许多话，是否发自内心的真诚，我们可以通过语言的格调看出来，正所谓“狷急人之作风，不能尽变为澄澈，豪迈人之笔性，不能尽变为谨严。”但是，我在想，抱着伪装的态度去写文章，其实很累，更何况，伪装的再好，也有露出马脚的一日。我总以为，在文章这里，是不能亦不必动机心的。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写出来；“我手写我口”，这多好呢？然而，所以这样讲，也只是因为心思单纯吧。实际上，很多人并不是把文章它当做表情达意的工具抑或一门艺术；他们是把文章当做大棒来挥舞的。不知有多少心思单纯的人，被他们捧杀了。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我们真不忍看到文章本身也江湖化。人心总是阴恶的，正所谓“人心险于山川”。而我们呢，在为文的时候，首先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让魔鬼抓住我们的任何一根头发。
（五）创造与欣赏
其实，所谓的“风格即人”与“文如其人”并不一样。”风格即人”，即为文本诸人，作者取诸已以成文。而“文如其人”，乃读者由文以知人。可以这样说，“风格即人”，是艺术的创造，而“文如其人”，则是艺术的鉴赏。进行艺术的创造，便不免把自己的心智灵魂投射到艺术中；也正是自己的心智灵魂，造就了独特的艺术风格；当然，我们也由独特的艺术风格领略到了艺术家的心智灵魂。创造是耽精竭虑的过程，虽然这个过程在外人看来比较的苦，但在艺术家却是乐在其中。艺术家痴迷于艺术，这是最让人心醉的事情。可以这样讲，艺术家的创造，不是为了求名求利，也不是为了得到褒奖，甚至也不是为什么服务，而只是痴迷其中，沉醉其中。在这里，艺术不再是工具，而成了目的本身。艺术家所以痴迷、沉醉，只是为艺术本身所吸引；他们没有闲暇，也没有精力谋求艺术以外的东西。可以说，那些痴迷的艺术家，都是真正的梦想家。完全的忘我状态，是最好的创作状态。但是，达到这种状态委实不易，因为在现实中，我们有太多的顾虑，或者说功利心。这些东西，让我们无法安心。再则，我们很难领略到艺术的真正魅力。不知道艺术的好处、妙处，自然就不会如痴如醉了。所以，艺术的创造又往往以艺术的欣赏为前提。所谓艺术的欣赏，一方面要领略艺术之美，另一方面也要懂得艺术家的心魂。领略艺术之美，还比较容易一些，但要懂得艺术家的心魂就很难了，这要的是知音。可以说，知音最根本的就是知心，通过艺术去领略艺术家的心魂，这甚至有点玄学的色彩。从某种意义上讲，艺术家的心魂是不可知的，一则艺术家不再场或者已然作古，二则纵然见到艺术家，我们也很可能与他们的心魂失之交臂，岂不闻“话不投机半句多”。我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最多的是缪托的知己。即使完全不懂艺术家的作品，依然可以潇潇洒洒，下笔千言甚至万言。如果艺术家能够读到这样的高论，好脾气的可能的一笑了之；稍微有点脾气的，恐怕就要勃然大怒了。德国音乐家休曼曾经讲过一段极好的话，他说：“批评家是老是想知道音乐家们无法用语言文字表达出来的东西。他们对所谈的问题往往十分没有懂得一分。上帝啊！将来会有那么一天，人们能不再追问我们神圣的乐曲背后隐寓着什么意义么？你且先把五度音程辨认清楚吧，别再来干扰我们的安宁。”这话确实很尖锐，但发人深省。艺术鉴赏不能够和艺术本身背离得太远。艺术鉴赏总在追寻艺术背后深刻的思想意义；但是，这思想意义对艺术家来说真的重要么？其实，再深刻的思想意义也无助于艺术创作本身。主题先行，只会毁掉艺术创作。所谓思想意义，不过鉴赏者对艺术本身的附会，在艺术本身，是没有这些的。所以，把这些讲得头头是道，决不意味着他懂艺术，而只是说明，他不过一架艺术鉴赏的机器罢了。不过，艺术鉴赏的机器，很会为自己独特发明沾沾自喜。我觉得，艺术鉴赏走到任意发挥，甚至胡说八道的境地，是很可以悲哀的。真正好的艺术鉴赏，决不会游离于艺术之外，相反，它是懂艺术的，并且在“以心解心”。只有“以心解心”，才可能“心心相印”。好的艺术鉴赏还是存在的，这样的鉴赏不仅有助于艺术欣赏者，也有助于艺术家。可以这样讲，艺术鉴赏可以反作用于艺术创作。好的艺术鉴赏家，往往自己也可以创作；而好的艺术家本身，也具有很高的艺术鉴赏能力。我们面对艺术，其实面对的不只是艺术，还有艺术家的心智灵魂。我们醉心于一种风格，也就是醉心于一种心智灵魂。“风格即人”，这里有着非常深刻的意蕴。从潜在来讲，有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风格。但我们更要弄明白，为什么许多人成就不了自己的风格？我想，就在于他没有把自己的心智灵魂开掘出来。写文章也好，搞艺术也罢，总要捧着一颗心来。如果没有心，那岂不成了泥娃娃，又何谈风格的创造？文心，才是文章的灵魂。不可否认，文心有神秘的一面，不过也正因为这神秘，才可以冲破封疆的阻隔，悠然心会啊。懂得了文心，那以文观人，就不再那么艰难。“文如其人”，本来那样的纯净，我们又怎么忍心用诡诈玷污了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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