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反潮流的英雄
我既然讲风气潮流之外，那就是认同不为风气所染的俊杰、反潮流的英雄。其实，讲风气潮流之外，也并不是让自己高坐在云端里，成为天外的人。所谓不为风气所染，是在风气中不为风气所染；所谓反潮流，是在潮流之中反潮流。也可以说，不为风气所染的俊杰、反潮流的英雄都是在激烈的对抗中彰显出来的。如果没有了激烈的对抗，也就无所谓俊杰、英雄了。做反潮流的英雄，自然是不容易的，一方面要聪明秀出，另一方面要胆力过人。如果没有胆力过人，聪明秀出就会夭折；如果没有聪明秀出，那胆力过人所成就的也不过莽汉。反潮流的英雄，最首要的就是不为时代的大潮所裹挟。当然，对于时代的大潮，我们也应该有一个客观的分析。并不是说时代的大潮不能体现时代的精神；在时代的大潮中，也确实有时代的精神。但是，时代的大潮，同样会让时代的精神变得庸俗不堪。所以，一个时代的精神要得到彰显，反倒有赖于反潮流的英雄。一般来说，为时代的大潮所裹挟，就很容易丧失那种独立不倚的精神。也就是说，在时代的大潮中，个体的价值被堙灭了。大家似乎都成为所谓的潮流中人，而且是只有共性，没有个性的潮流中人。而要恢复自己的个性，那也只有独立于潮流之外，或者在潮流中做反潮流的英雄。实际上，独立于潮流之外，这更多的是一种空想；虽然这种空想，有许多的诗意。真正可敬的是在潮流之中做反潮流的英雄。人并不能够外在于时代的大潮；但是，又不想失掉自己真正的个性，那似乎只有去反潮流了。当然，所谓的反潮流，有的时候，也会被视为逆流；但是，恰恰是这逆流，彰显着时代的精神。相反，许多时候，时代的大潮又恰恰印证了时代精神的堕落。所以，为了时代精神的更生，确实需要那种反潮流的精神。正如同不为风气所染，是为了开一代新风；反潮流的英雄，实在是为了造就一种新的潮流。当然，这未必能够做到，但是，在他们的心思里，却是有这种雄心壮志的。反潮流的英雄，虽然不免在所谓的潮流中搏击；但是，他们对于潮流，又有一种本能的拒绝。也就是说，他们即便造就了新的潮流，也不肯以弄潮儿自居。对于新造就的潮流，他们同样地有许多不满，甚至后悔这当初造就这样的潮流了。可以说，反潮流的英雄，同样会去反对自己所造就的潮流。在他们，所以要反潮流，实在是为了彰显一种独立不倚的精神。这种独立不倚的精神，在哪里呢？就是在风气潮流之外。可以说，这风气潮流之外，实在有自身的形而上性的。并不是说，人们能够真的独立于风气潮流之外；而只是说，在风气潮流之外，还有一种独立不倚的精神。这种独立不倚的精神，既不会为一时代的风习所染，也不会为时代的大潮所裹挟。时代的风习，总在变化；至于时代的大潮，也是起起伏伏；但是，独立不倚的精神，却可以抗拒风习、潮流的变迁，而彰显自己的永恒性。其实，这种独立不倚的精神，只有对真诚的信仰者，才具有永恒的意义。相反，那些风气中人、潮流中人，往往视这种精神为无物。说实在的，我并不想把风气中人与不为风气所染的俊杰对立起来；也不想把潮流中人与反潮流的英雄对立起来。但是，细细思量，这样的想头又是多么得幼稚可笑。没有风气中人与不为风气所染的俊杰的激烈对抗，独立自由的精神何以彰显？没有潮流中人与反潮流的英雄的激烈对抗，恐怕时代的精神就要堙灭无闻了。是选择风气中人、潮流中人，还是选择俊杰、英雄们独立不倚的精神，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但是，这个问题本身，还并不那么简单。因为有的时候风气、潮流中人可以呈现出英雄的一面，尤其在一种风气、潮流开始形成的时候；同样地，在不为风气所染的俊杰、反潮流的英雄们，有的时候也彰显出庸俗的一面，因为他们更看重于真精神，反倒忽略了它的现实性，甚至在世俗中表现得谨小慎微、唯唯诺诺。也就是说，我们不仅看重独立不倚的精神，更要求它的现实性。也许，这就要从风气潮流之外回到风气潮流之中了。然而，哪一个不为风气所染的俊杰不是在风气中造就的呢？哪一个反潮流的英雄，不是在世界的潮流中成就的呢？
（五）弄潮儿的悲哀
在我们的想象中，弄潮儿应该是是无比风光的。在时代的大潮中搏击，应该具有多么勇决的精神啊。人们也会把最美好的赞扬加在弄潮儿身上，什么“独领风骚”“手把红旗旗不湿”；但是，这样的赞扬，又真的靠不住。因为时代的大潮总是在不断地变迁，曾经的弄潮儿很快就风光不再。而一旦风光不再，那就难免感到寂寞，觉得自己的存在不再具有价值。但是，一个人的价值就在独领风骚，为万众所瞩目么？其实，在弄潮儿本身，心态就很成问题的。他们总觉得自己能够独领风骚，实在是因为能够超越在众人之上；于是，便把全天下的人都看轻了。其实，真正的俊杰往往不为风气所染；真正的英雄往往在以独立不倚的精神对抗着潮流。我并不否认，人们都是各有追求的；弄潮儿的追求就是引领时代的潮流，为万众瞩目。但是，他们的追求往往有点一厢情愿，而并不懂得无情的辩证法。所谓的站在时代的最前列，往往是一种理论的虚幻或者说诗意的浪漫；而所谓的弄潮儿，往往把这种理论的虚幻当真，并且用自己的全部精力去趋近这种理论的虚幻。我们并不曾知道时代的弄潮儿如何引领时代的潮流；因为在所谓的潮流中，个性的价值大都被泯灭了。引领时代的潮流，往往是一种回忆，而且是出自想象的回忆。实际上，人们就是用想象去改造历史本身的。弄潮儿所谓引领时代潮流的回忆，主要表现的是一种恋旧与自恋的心理。既然是怀旧，那就不免放飞想象的翅膀，把自己说成一朵花了，反正没有人来印证当年的豆腐渣。自恋的心理也是了不得的；其实，这里更多的倒不是自怜自爱；真正彰显的却是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心态。如果这样说的话，弄潮儿的落寞与悲哀，反倒不足以怜惜了。其实，弄潮儿，即便曾经怎样的风光，那也不过是潮流中人。时代的潮流一过，人们也便忘记了他们；这其实是很公平的，因为他们并不具有永恒的价值。永恒的价值，自然是与世俗的价值颠倒着个儿的。永恒的价值，从来就不认同所谓的独领风骚、万众瞩目；但是，世俗的价值却不免在这里讨生活。一生一世的风光，并没有太大的价值，这甚至会让人变得轻浮。而永恒价值的成就，往往需要一生的落寞、潦倒；因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才会以永恒的价值为寄托，否则，他就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当然，成就永恒价值的卑贱之人，往往会为弄潮儿所鄙夷；而这本身就彰显了永恒价值与世俗价值的对立。实际上，弄潮儿在历史的大浪淘沙中，往往除了一世的风光，别无所有。他们为世俗赞扬的华词丽句所包围，而很难看清真正的自我。我们永远不会奢望，弄潮儿会走到风气潮流之外；因为这不可能；如果这样的话，那他们就失掉了存在的价值。能够在风气之中不为风气所染，能够在潮流之中勇敢的反潮流，这才是风气潮流之外的真谛。这实际上，就是为了成就一种独立不倚的精神。有人说了，难道弄潮儿就没有那种独立不倚的精神吗？我们自然不好一棍子打死。但是，只要弄潮儿陶醉于虚幻的独领风骚、万众瞩目，即便有真精神，也会渐渐地腐蚀掉的。弄潮儿最大的悲哀，并不是时代的大潮过后，风光不再；而在于内在精神的缺失。因为在这里，更多的是“敢为天下先”“老子天下第一”的自夸与吹嘘。我非常喜欢顾炎武的一个说法，他大意是“自小是小，自大亦小”。看轻自己，是内心的狭隘；自高自大，同样是内心的狭隘。但是，所谓的弄潮儿，很难走出自大的狭隘；于是，便在永恒的价值面前变得非常渺小。我们会在那些独领风骚、万众瞩目的弄潮儿身上，发现自大的狭隘；但是，在卑贱的人们中间，就很难找到这些。所以，真正独立不倚的精神，为卑贱的人们所成就，就没有什么奇怪了。其实，成就独立不倚的精神，并不渴望所谓的万众瞩目。也就是说，他们追求的价值，并没有浮在人们的嘴皮上，而是铭刻在人们的心灵中。浮在嘴皮上的话，往往不可靠；但是，铭刻在人们心灵中的东西，却会成为一种信仰。实际上，独立不倚的精神，就在风气潮流之外；但是，我们又会把这种精神，带回风气潮流之中。也就是说，在与风气潮流的对抗中，成就独立不倚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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