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与古典
——施施然的画与诗
李景新
在一次画展中,一个人物画面吸引了我:两个身着民国模样学生装的女孩并排站立,身后是一支斜出的梅花,前景是盛满玫瑰的花盆。展厅不算大,但曲折回环,浏览完了,我又一次辗转找到这幅画,在它面前驻足。我当时觉得它有点特别。我知道一定不是因为它是出自女孩之手的工笔人物画,因为类似的仕女图我见的多了,很少遇到打动我的。但是对这幅画为什么会感到特别?其特别之处在哪里?我心中却是一片朦胧。作者的名字不记得了,这一片朦胧的感觉偶尔会浮现,渐渐便淡下去。
最近一位朋友告诉我,有位女诗人画的画你不妨看看。我手中便有了一册《施施然作品选》。封面上居然就是那幅《双美图》,展厅中画面上落款的名字慢慢重现,哦,没错,就是这位女诗人画家了。
会画画的诗人,能写诗的画家,有意思。我们常常感叹,作文学的人不能写字,写字的人不能画画,画画的人不能写诗,循环来循环去,正是今之文人与古代文人的大不同。现在,本要我看看女诗人的画,而我须先看看女画家的诗了。
我可能还需要继续看施施然许多诗,但目前这一组《走在民国的街道上》便足够了。作者在组诗的题记中写道:
这是一个生活在爱情已成为买不起的侈奢品的21世纪的现代人对一种古典情怀的怀恋。那个近百年前的叫做“民国”的年代,在诗里成为这种情怀的符号和意象。诗中的月白旗袍、凡士林布女学生装、灰色长衫、有轨电车、钟楼、佩剑、战骑、军阀等等,印承着有着旗人血脉的作者的诗意向往。向往和怀恋的,不仅是那个时候文人的风骨、古典纯粹的爱情,还包括了战乱、分别、兵燹,甚至阴谋与杀戮、英雄与浪漫等等,都令今人所神迷。
原来她心中装着的是浓浓的古典情怀,她把民国当成最为理想的古典境界了。作为一个以美术为专业、以工笔仕女为专攻、情怀素雅细洁、沉醉古典意境的女子,我们很难想象她会把佩剑、战骑、军阀、战乱、兵燹作为绘画的题裁,尽管这些同样令她神迷。在这种语境下,她的意象只能是月白旗袍、凡士林布女学生装。作为渐趋成熟、又印承着旗人血脉的女性,女生装成为她绝佳纯洁追忆的远一层的符号,那么女诗人画笔下的领衔主角,难道舍弃旗袍还会有其他吗?
我们远离尘嚣,寻一处小庭
深院。柳丝儿在软金里脉脉絮语,翻译
我们的缱绻。素色旗袍将烛色晕染
我摘一首新鲜欲滴的小诗,为你红袖添香
你草书遒劲的落款,醉倒日月
就这样我们执意在古书的仙境里
饮黄藤酒,读圣贤书,赏
水墨山水,画工笔仕女
听我用高山流水浣过无数次的喉咙
为你唱: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我们在古书里私定了终身》
素色旗袍完全融进了古典境界里,静谧、温馨、雅洁、满足。
然而施施然又是一位生活在当下、具有鲜明现代意识的活生生的女性。她在一首诗里写道:
不要以为,我只会像崔莺莺焚香许愿
我身上流淌的,其实是林道静的血液
红色棉布格裙就是凡士林布学生装的承袭
一起承袭的还有她的精神,比如此时
在香气缭绕里,预谋一场两千年后的私奔
——《预谋一场两千年后的私奔》
那个身着月白旗袍、用怀旧带来一丝柔光的孤独女子的背景是:
爵士,那蓝色的火舌,近乎贪婪地
舔遍苏格兰酒廊。空气越来越亢奋,并且
拥挤不堪,歇斯底里。烛泪
摔落,被浸湿的尖叫刺穿夜的心脏
和鼓膜。一种暗红在半透明里
旋转出上个世纪的影像——
我的丝绸一样的忧伤啊。光圈
被瞳孔放大。百年长焦
将杂乱的舞步旋出镜框。
——《在苏格兰酒廊》
在这种语境下,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一个必然从临摹古代仕女画打下美术专业基础的女画家,为什么她的人物画中却见不到古装仕女了。作为具有鲜明现代意识的女性,她不愿意让她的主角再穿上唐宋装束。她对古典的沉醉,只能寄托在介于古典与现代之间的旗袍之上。画册中有两件作品值得注意,一件是《谁寄锦书来》,一件是《习习香从纸上来》。前者站立窗前几畔,那高高挺起的胸脯,微微扬起的脖颈,紧身旗袍勾勒出的S型线条;后者坐在竹子靠背椅上,上身微仰,一腿搭在另一腿上,脚尖从紫罗兰旗袍下露出微翘——都显示出现代女性的内在气质。尽管都取了一个古典温馨而优雅的题目,但我们不会联想到李清照或者明清闺秀;出现在我眼前的,反而是那张脸庞高扬、独立精神十足的张爱玲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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