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正统的挑战
所谓异端，也就是指不符合正统思想的主张和教义。所以，异端最鲜明的特点就是对正统的挑战。当然，这种挑战会付出极大的代价，基督教中所谓的“烧死异端，宽恕罪人”就反映了这一点。宽恕罪人，可以表明正统的仁慈；而烧死异端呢，很显然是为了维护正统的思想。其实，异端与正统的博弈主要是围绕着真理进行的。正统，当然自诩占有了真理；虽然在正统这里，真理未必是僵化的，但是，发展真理的特权，显然为正统所独有。但是，这种想法，一方面太过一厢情愿，另一方面也太过霸道。独占真理，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到最终只能僵化真理。其实，所谓的正统，并不是生来如此。在它成为正统之前，也不过思想争存中的一家一派，甚至它这一家一派，还可能被视为异端。就像朱子的学说，在他所处的南宋时代，就被定为伪学；但是，到了封建社会的后期，尤其明清，俨然成为了正统。其实，一套学说，在初创的时候，在思想争存的过程中，往往拥有那种海纳百川的气魄与胸襟；而一旦成为正统，就被奉为绝对真理，一字一句都是不错的，后人只要顶礼膜拜就是了。而这在事实上，就阻碍了真理的发展。但是，这也并不是说，这套学说的创立者阻碍了真理的发展；他们不但没有阻碍真理的发展，相反，却发展了真理本身。但是，当这套学说成为正统，或者说意识形态本身，那就失掉了海纳百川的气魄与胸襟，反而僵化了真理。对于正统的思想，也未尝没有真诚的信仰者；但是，大多数人却陶醉于由之带来的利益。至于对真理的探讨，恐怕也少有人较这个真。人们的思想，实际上是有很大惰性的；对于正统的思想，更多的恐怕是默认；而这种默认也是政治正确的一种表现。但是，如果大家都是这个样子，那就会出现万马齐喑的局面，而对真理的发展也就被窒息了。所以，最可庆幸的就是出现了异端。其实，所谓的异端，不只是不符合正统的思想，它甚至是在颠倒正统的思想，如同历史是在颠倒中前进的，思想同样是在颠倒中发展的。当然，我们可以为异端的思想找到社会的基础，譬如李贽的“童心说”，我们甚至可以把这与明代发展起来的市民社会联系起来。但是，我更重视的是思想本身的逻辑。李贽的异端思想，可以说属于自然人性论，它是对“存天理，灭人欲”的宋明理学的一种反动。所以，异端的思想，一方面在挑战正统的权威，另一方面，也起到了思想解放的作用。正统的思想，所以不怎么讨人喜欢，一方面固然由于它的庸俗性；但最根本的，我觉得是僵化了真理，窒息了思想。而所谓的异端，虽然时常处于不利的境地，但却解放了人的思想，自然也发展了真理。正统以为自己掌握着真理，但在事实上，所掌握的不过是意识形态的权威。异端只是在探讨真理、发展真理，但却忍受着极其坎坷而又不幸的命运。虽然我很佩服异端坚持真理、不屈从权威的精神。但是，在我自己，并不打算成为他们的同类。这也并不是因为我有“枪打出头鸟”的悚惧；而只是因为，我以为，所谓的异端，实在是思想专制的产物。当然，异端是起来反对这种思想专制的。我想，如果根本不曾有所谓思想专制，又何来异端呢？我最向往的就是思想自由的世界。我并不否认，很多人想用权力来推行自己的思想、压制别人的思想。我觉得，这实在是“可怜无补费精神”。一种思想，是否有价值，并不在于它有多大的权威，而在于它是否坚持或者说发展了真理。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的异端都坚持或者发展了真理；但是他们却挑战了正统的权威。正统的权威，会在反权威的浪潮中，变得荡然无存。所以，正统的权威，并不紧要，紧要的是真理的权威。正是因为对真理的权威的坚信，所以，所谓的异端，可以勇敢地坚持下来，哪怕是抛头、洒热血。当然，有的人可能觉得，与正统的权威较这个真儿，没有多大的必要。然而，这不过是庸人的想法；如果大家都这样想，这样做，那也就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类历史了，同样真理之光也不会穿越黑暗的年代。所以，无论异端是否发展了真理。他们都是值得敬佩的，因为他们挑战了正统的权威，表现了反抗的精神。
（二）异端的权力
我们都知道，所谓的权力与权利，是大有不同的。权力意味着对别人的制约；而权利，则是一个人应当享有的权益，它与义务相连。可以说，异端的权利，是经常被践踏的；他们往往受尽非人的待遇，甚至被迫害、投入监狱、乃至被杀掉。那么，为什么异端的权利得不到保障，甚至被践踏呢？我想，就在于异端拥有一种特殊的权力。我们知道，所谓的异端，往往激烈地挑战了正统的权威。也正是因为这种挑战，正统思想的万古长存受到了深刻的质疑。一层不变的正统思想，是不存在的。今日的正统思想，在昨日是异端；而今天的异端，也可能成为未来的正统思想。实际上，异端的权力，也就是思想的权力。对于思想，我们总觉得，它是极其脆弱的，甚至不堪一击；这其实，是一种很大的误解。思想同样有自己的力量，并且这种力量是持久而深远的。不是有人讲思想统治世界么？所谓的政治权力，往往只是一时的；就其影响的广度来讲，也不过是和政治权力发生纠葛的事件。但是，思想的影响却是久远的；几千年前的思想，依然可以影响现在人们的行为方式。思想影响的广度，同样非政治权力可比。政治权力只有和事件发生纠葛，才能够施加影响；但是，思想并不需要和任何事件发生纠葛，就可以施加影响。因为思想影响的是人们的观念、思维方式；所以，无论我们做什么事情，都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思想的影响。所谓的异端，所争夺的就是思想的权力。它要改变的是正统的思想；而所以要改变正统的思想，就是因为正统的思想窒息了真理本身。所以，从真实意义上讲，倒是异端在捍卫真理。当然，异端是处于劣势的，因为它并不曾掌握世俗的权力。相反，世俗的权力倒是维护正统思想的。一旦世俗的权力与正统的思想结合在一切，那异端的思想，所面临的就不只是学理的讨伐，而且还有世俗权力的迫害。并且异端的思想是很为人所不齿的，因为整个的社会观念都为正统的思想所笼罩。人们一谈及异端，所联想到的马上就是大逆不道。人们并不曾考虑，异端的思想所讲的是什么，是不是揭示了真理；人们所看到的只是异端之名，即便了解一些异端的思想，也是为正统思想所歪曲过的。就像儒家谈到杨朱的为我之学，就是“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谈到墨家的学说，便是“无父无君，是禽兽”。但是，我们要细细地了解这些所谓异端的思想，就知道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杨朱的为我之学，同样有深刻的道理；而墨子的学说，简直是平等主义的先驱。人们所以发明“异端”这个名目，并不是为了探讨真理，相反，却是为了构陷对手，将对手置于死地。有谁愿意理会对手的真正思想是什么呢？只要给对手加上了异端的恶名，那就人人得而诛之。所以，所谓的正统，不只是僵化真理、扼杀真理，甚至要杜绝真理发展的任何可能。坦率地讲，真理的发展，会从根本上不利于正统的思想。虽然正统的思想也有很强的适应性，在一开始，它还可以把一些真理的新进展，容纳在自己的体系内，做出似乎合情合理的解释。但是，当真理本身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而正统的思想在真理面前显得荒谬可笑的时候，那它就不免尸居余气了。虽然正统的思想已经虚弱无力了，但是，它依然掌握着世俗的权力。所以，它就可以动用世俗的权力，去迫害异端。当然，异端的命运是很不好的；但是，它真正的使命却是让真理放出自己的光芒。可以说，让真理放出自己的光芒，就是异端在行使自己的权力。当然，异端的权力，也就是思想的权力。一旦异端的思想得到承认，那它所坚持的真理也就成为了人们的常识。然而，这对于异端来说，已经属于未来的世纪了。但是，生活在今天的人们，也不免有许多疑虑，即那些异端，为了今天的一些基本常识，而遭受坎坷的命运、甚至付出自己的生命，究竟值不值呢？我觉得，讲这个问题，不应该用现在的眼光，而应该回到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异端为了让真理之光照彻黑暗的世界，而遭受坎坷的命运、甚至付出自己的生命，这其中体现的精神，应该为我们尊重。我们也只希望，在自由民主的时代，异端的悲剧命运不要重演。只要思想是自由的，那就无所谓异端了。
（三）异端的价值
如果要问异端的价值，我想，最主要还不是对真理的坚持，而在于表现了反抗的精神。所谓的真理，是在不断发展的；当然，我们对真理的认识也在不断地发展。就像布鲁诺所坚持的日心说，在我们今天看来，已经不再具有真理的意义了。太阳，只能说是太阳系的中心；但并不是全宇宙的中心。要问全宇宙的中心在哪里，我们现在恐怕是说不清楚的。虽然太阳并不是全宇宙的中心，但布鲁诺所坚持的日心说，毕竟破除了把地球作为宇宙中心的谬说。而这实际上，也就动摇了上帝的创世纪。在基督教统治西方的年代，动摇《圣经》、动摇上帝的创世纪，这似乎只能用大逆不道来形容；但在这里，毕竟放射着真理的光芒，表现出了反抗的精神。因为坚持真理，布鲁诺被烧死在了罗马的鲜花广场；但是，这里的布鲁诺，并不是一个殉道者；相反，却是一个战斗的唯物主义者。异端的恶名，并不足以掩去他的价值。他很清楚这一点，他讲：“火并不能征服我，未来会了解我的价值”。那么，他所拥有的是一种什么价值呢？我想，一是坚持真理，二是勇于反抗。其实，在蒙昧的时代，坚持真理，就意味着反抗正统。这二者是统一在一起的。因为正统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总不免去扼杀真理。而真理要为自己的发展开辟道路，就应该反抗正统。当然，我们对真理的认识，总不免为自己所处的时代局限。其实，认识不到自己的局限，才是最大的局限。而一旦认识到自己的局限，我们反倒可以克服局限。我想，如果布鲁诺认识到宇宙并无中心，并坚持这一点；也许，反倒受不到那么多的迫害，以致被烧死了。因为宇宙无中心，并不构成对教会所坚持的托勒密的地心说的任何威胁。相反，你若是抬出另一个中心来，那就会形成巨大的挑战。当然，这种威胁、挑战是不被容许的；于是，坚持这个说法的布鲁诺也只能面临极其悲惨的命运了。不过，我还想分析一下地心说背后的人类心理。其实，在人类，总有一种自大的心理或者说以自我为中心的心理。而地心说，恰恰建立在这种心理之上。人类是以自我为中心来看待世界、看待宇宙的。于是，人类所居住的地球，也就自然而然成为了宇宙的中心。如果人类不处在宇宙的中心，那又何以确证自己的神圣性呢？我们早就认识到宇宙是没有中心的，即便日心说也不成立，因为宇宙是无限的。既然无限的宇宙没有中心，那么任何一个点，都可以被视为宇宙的中心了。于是，基于这一点，有人便讲，托勒密的地球中心说，并无大谬。然而，这也说明，人类以自我为中心的心理，到现在依然不曾改变。但是，我们还应该看到另外一点，即人类同样在以自己的努力克服以自我为中心的心理。可以说，日心说的诞生本身，就是克服这种心理的明证。有的人发现了真理，但并不敢坚持；有人不曾发现真理，但却敢于坚持真理，而这说的就是布鲁诺了。当然，布鲁诺对真理的坚持，是让人佩服的；但是，我们真正的景仰他，还是因为他是一个战斗的唯物主义者。其实，对于唯物主义的彻底胜利，我们已经不敢梦见了。对于战斗的唯物主义者，人们已经失掉了应有的尊重；在我们看来，只要不在那些坚持真理的英雄身上拉屎拉尿，已经算是积德了。现在人们最爱重复的陈词滥调是，唯物主义会让人失掉神性。但是，我们的问题很简单，人真的具有神性么？人，不过生灵的一种；他不是神造的，相反，却是自然进化的产物。人并不比一棵小草、一只蚂蚁更具有神性。坦率地说，人根本就无所谓神性。当然，我们要解释神性的虚幻，也只能回到历史。唯物主义，当然有自己的极限；一切都是物质，那我们的心灵，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可以说，唯物主义的尽头就是唯心主义。在基督教统治的时代，唯物主义与无神论都是异端。可以说，唯物主义必然地导向无神论；但是，无神论也并不是否定人类精神的存在，它只是否定创生宇宙万物以及人本身的神的存在。在哲学上，确实存在着党性原则；异端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点。但是，哲学的党性原则并不是公式；如果拿来硬套，那只能贻笑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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