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异端的意义
异端的意义，自然在于将来。有人可能说，只有对现在有意义，才可能对将来有意义。但是，这样的说法是很成问题的。许多伟大的思想，在它诞生的年代，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影响；相反，却在未来的世纪深入人心。这些伟大的思想，对于它诞生的时代，并没有多大意义。所以，我们应该这样说，对于现在有意义的，未必对于将来有意义；对于现在没有意义的，未必对于将来没有意义。我觉得，一种思想的价值与意义，并不在于它是否为人接受，以及什么时候为人接受，而在于它是否揭示了真理。如果揭示了真理，那这种思想迟早会为人们所接受。所以，真正的思想者，所做的只是探讨真理，而不是去哗众取宠。如果利用思想去哗众取宠，那只能说明他不是一个真正的思想者，而不过是贩卖思想的小商小贩。当然，贩卖思想的小商小贩，是为数众多的；但是，这些人不会进入思想史。而进入思想史的那些人，又往往是生前寂寞，而又在真正意义上发展了真理的人。我觉得，所谓的异端，同样的属于真正的思想者。贩卖思想的小商小贩，从来不会去做异端的，因为他们足够圆滑、世故，并且没有捍卫真理的真诚。在异端中，恐怕我们是无法发现圆滑、世故的；如果他们足够圆滑、世故，那就不会去捍卫真理，挑战正统了。所以，真正的异端，无论思想怎样的激烈、出格，他们都有少见的真诚。当然，这种真诚，既为圆滑、世故的思想贩子所缺乏，又为正统的思想所扼杀。异端的思想，在他所处的时代，即便放射出真理的光芒，但是，也很难为当时的人们所理解的。其实，一个社会的思想观念往往为正统所塑造。也就是说，处于那样的一个社会，大家必然具有共同的成见；并且视这些共同的成见为神圣不可侵犯。大家谁也不怀疑这共同的成见是否具有真理性。因为如果怀疑这一点，那就意味着大逆不道。而异端的思想，所怀疑的，也就是这共同成见的真理性。他会向人们指出这共同的成见，是何其得荒谬、可笑。但是，大家并不理会这一点，反倒认为的异端的思想是何其荒谬、可笑。如果只是嘲笑异端的思想荒谬、可笑，那倒也还罢了；问题是大家会形成一种强大的社会氛围去压制异端的思想。所以，异端的思想总面临国人皆曰可杀的命运。其实，这异端的思想，也未必能够跳出正统思想的牢笼。它只不过和正统的思想，不怎么一致而已。传统习惯的压力与束缚是巨大的；所以，力图挣脱传统习惯束缚的人，依然不可避免地带有传统习惯的束缚。以崭新的姿态来表达新思想，这是很难做到的；所以，异端的思想，也要通过回归经典的方式来翻出新意来。就像但丁的《神曲》，虽然所表达的是资产阶级的人文思想，但是，依然要在基督教的框架内展开自己的历程。我说过，异端的意义在于将来。这其实，是所有落寞的思想者共同的期盼。但是，我又不能不说，这种期盼，不过是一种想象，哪怕它具有诗意，也很难摆脱自己的虚幻性。未来，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这又是谁能够预料到的呢？活在田园牧歌中的古人，怎么也不会想见现代科技文明的辉煌吧。就是现在的我们恐怕，恐怕也想不出一百年后，这个世界会是一副什么样子。我们对未来的设计，总不免受制于现实的条件。我们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往往会被冰冷的现实打碎。处在艰难中的人们，当然可以讲相信未来。但是，我们可以明确地讲，未来并不可以相信。我们把未来想象成纯洁的少女，可未来对我们，却又像一个始乱终弃的荡妇。我们所以讲，异端的意义在于将来，也只是说异端的思想会为未来的人们所接受。的确，很多异端的思想，都为未来世纪的人们所接受了。但是，这和那些异端们又有什么相干呢？大家不仅不尊重当年的异端，并且还嘲笑那些异端的幼稚或者局限。很多曾经是惊天之论的思想，已经成为了人们的常识；而对于常识，大家又是普遍的漠视。异端们对于真理的探索，就在人们普遍的漠视中，淡出了记忆。但是，那种探索真理的精神，依然是可贵的。真理会不断地转化为常识，但是，人们探索真理的脚步不会止歇。
（五）异端的命运
异端的命运，自然很不好了。他们的思想不仅不为同时代的人们所接受，而且遭到迫害，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但是，为什么这样的生活，依然可以为异端所忍受呢？我想，最主要的原因，也只是真理之光的照耀。当然，我们可以强调对正统的反抗精神；并且，这种反抗精神也是激动人心的。因为我们看待历史，也有一种看戏的心态。伽利略屈从于教会，就没有布鲁诺坚持真理而被烧死，让人觉得激动、震撼。但是，细想想，倒是伽利略的选择，更好一些。其实，这也并不是明哲保身；只要真理在心中，即便违心地屈从于教会，又有何不可呢？内心的坚持，并不定要用言语表达出来；既然大家迟早会承认地球是转动的，又何必因为一时的坚持而吃大亏呢？当然，在这里，就有一些妥协了；但是，只要在内心坚持真理，妥协与反抗同样具有积极的意义。说实在的，我很佩服异端坚持真理，敢于反抗的精神；但是，我们又不愿意他们遭受悲苦的命运。在异端，思想和他们自身是合为一体的。异端本身，就意味着思想，虽然这种思想并不合乎正统的教义、学说。如果没有思想，浑浑噩噩，恐怕是永远也成为不了异端。但是，这未必不是好事，因为这样就不会拥有悲苦的命运了。但是，在人本身，又不能没有思想。所以，关键的问题，就是人应该拥有什么样的思想。有人说了，自然应该拥有正确的思想。那么，正确的思想，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既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头脑里固有的，而是从实践中来的。这样的说法自然很科学，但是，我们还应该看到另外一面，即人们所谓的正确思想，不过正统的思想，可以说，人们是以正统之是非为是非的。当然，一种思想能够成为正统，有深刻的缘由；譬如儒家思想能够成为中国封建社会的官方哲学，恐怕就和我们的国民性有深刻的关系。一方面儒家的思想塑造了我们的国民性，另一方面我们的国民性也反过来影响了儒家思想。可以说，儒家思想与我们的国民性，是一种互动的关系。其实，以正统之是非为是非，是有很大局限的。正统之所是，未必皆是；正统之所非，未必皆非。我已经讲过了，所谓的正统思想会阻碍真理的发展，因为正统都有一种非常自大的心态，以为自己的思想体系就是人类的颠峰了；而其他的思想，都是异端邪说。不过，正因为正统的思想阻碍了真理的发展，所以，反倒凸显了异端的价值。以前，人们都爱讲，要拥有正确的世界观、科学的人生观。其实，对于这样的观点，我早就怀疑了。怎样看世界，才是正确的呢？怎样看待人生，才是科学的呢？其实，对于这样的问题，人们所回答的也不过正统的陈词滥调。按照这样的陈词滥调，不过是说，只有正统的世界观，才是正确的世界观；只有正统的人生观，才是科学的人生观。如果这样的话，我可以明确地讲，世界观无所谓正确与否，人生观亦无所谓科学与否。我不认为可以有一个标准，来衡量世界观正确与否，人生观科学与否。当世界观脱离了世界，又谈何正确？当人生观脱离了人生，又何所谓科学？在异端这里，总有一个对立项，那就是正统的卫道士。其实，提到正统的卫道士，我们就有许多憎恶了。当然，确有许多真诚的卫道士，但是，这种真诚，许多时候表现得太过残忍，尤其在面对异端的时候。当他们无法在学理上压倒异端，便借助世俗的权力去迫害异端。其实，人性的险恶远不止此。当然，卫道士所捍卫的，也并不是所谓的“道”，而是他们由“道”所获得的利益。卫道士所以容不得异端，就在于他们容不得真理的发展。真理的发展，会动摇他们所卫之道，从而损害他们的既得利益。正统的卫道士会失掉真理，而异端往往会赢得真理。正统的卫道士，早就不配拥有更好的命运了，但他们却拥有更好的命运。异端，本该拥有好一点的命运，但他们却只能在坎坷与艰难中走完自己的一生。卫道，意味着拥有更大的利益；而在异端，几乎所有的利益都会丧失。但是，我们所记住的，似乎只有坚持真理的异端；而所谓的卫道士，则连同我们的憎恶，一起丢进垃圾堆。异端的命运，与他们的价值、意义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然而，也正是这种反差，让我们看见了真理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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