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谓普遍沉沦
黑格尔曾经讲过，每一个民族的发展都曾经经历过一个普遍沉沦的时期。这就不由得让我们想到了西方的中世纪；至少在启蒙学者的描述中，那是暗无天日的年月。在宗教神学的统治下，人们处在蒙昧的状态，没有理性阳光的照耀，没有科学的精神；而人们的各种才能似乎都处在沉睡的状态。实际上，这样的描述都是为后来的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做铺垫的。中世纪愈是暗无天日，那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也便愈有合理性。需要巨人而又产生巨人的时代，自然和普遍沉沦的中世纪形成鲜明的对比。但是，陶醉于巨人时代的美好，并不足以理解普遍沉沦的中世纪。所谓的普遍沉沦，是不是一片黑暗，而没有任何的光明；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处在停滞状态，而没有任何的进步？其实，并不是这个样子。黑暗的年代里，同样有光明，骑士文学的浪漫，就可以改变中世纪漆黑一团的看法；停滞中同样有进步，中世纪经院哲学的发展对于西方理性的形成，同样是功莫大焉。辩证地对待普遍沉沦的时代，是极为重要的。要知道，西方的中世纪，毕竟长达千年之久；所谓宗教神学的统治，当然有极其黑暗的一面，人们也确实处在蒙昧状态；但是，在普遍沉沦中，又真的孕育着生机。后来的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并不是凭空产生的；相反，它们是漫长中世纪的产物，虽然它们是和中世纪对立的。不过，也正因为这种对立，中世纪的许多东西，譬如黑暗中的光明、停滞中的进步，也会被有意无意地遮蔽。其实，人类往往很难从否定过往时代的怪圈中走出来。这个时代否定以前的时代，而未来的时代又会否定这个时代。似乎每一个时代都是开天辟地的；但是，每一个开天辟地的时代，都难免被泼一身脏水。其实，我们的历史研究，既不要仅仅陶醉于所谓的开天辟地，也不能仅仅对着一身脏水指指点点。我们要做的是恢复那个时代的真实。当然，那个时代的真实，早已经远去；我们也只能依赖留下的文献资料或者借助考古的发现来恢复那个时代的真实。其实，对这种真实的追求，是以我们现在的理解为前提的。譬如吧，我们应该怎样理解那普遍沉沦的中世纪呢？难道那个时代的人们都是打着灯笼走过来的么？如果我们只是这样想象，是很难走向真实的；走向真实，需要严肃的研究。 当然，现在我还不大打算细细地研究一下中世纪。但是，有一点，却也是肯定的，那就是所谓的普遍沉沦，更多的是一种幻象。当然，这种普遍沉沦的幻象，也深刻地影响了我们对古典文化的研究。有很多人，尤其在五四时代、甚至在国门打开的八十年代，把漫长的封建社会，视为中华民族发展的普遍沉沦的时代。仿佛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中国没有任何进步；而中国在近代的落伍，就是封建时代的必然产物。实际上，这更多的就是一种普遍沉沦的幻象了。这种看法把中国的文明史，都给否定了；其实，在古代中国，不仅没有陷入所谓的普遍沉沦，反倒创造了远远地优于西方的文明。在相同的历史时期，西方是漫漫的中世纪，但中国文化却绽放了奇葩。其实，全盘否定自己的文化，实在是一条死路。走到死胡同里去，那只能说明自己的不肖；但是，并不能够断定一个民族的普遍沉沦。当然，这并不是说，中华民族的发展，没有经历一个普遍沉沦的时期；但是，这一个普遍沉沦的时期，也仅限于落伍的近代。更何况，就是落伍的近代，在西方文明的冲击下，我们民族的固有创造性也被激发了出来。其实，对于普遍沉沦，必须有一种历史的态度。如果不了解历史，只是在那里发泄自己的主观情绪，又怎么可能拥有历史的态度呢？我们没有理由在面对汉唐的精神的时候，说那实在是普遍沉沦。如果这样讲，那也只能说明子孙的不肖。在西方，就有人为黑暗年代翻案；难道我们就不能够正视自己的传统文化吗？我觉得，一方面要走出普遍沉沦的幻象，另一方面又要面对普遍沉沦的真实。也就是说，我们要分清哪些普遍沉沦是幻象，而哪些又是真实的。譬如吧，说我们民族整个的封建时代都处在普遍沉沦中，这就是幻象；但是，在近代的落伍，作为普遍沉沦又是真实的。
（二）对个性的压抑
其实，在普遍沉沦的时代，对个性的压抑是难免的。因为在那个时候，大家信仰的都是外在的权威；相反，信仰的权威倒不怎么紧要。这外在的权威，可以是上帝，是教会，是教主，是帝皇。然而，无论外在的权威是什么，它都是压倒性的；作为个体的人，只能匍匐在外在权威的脚下，而丝毫动弹不得。也就是说，在普遍沉沦的时代，是几乎无个性可言的。而这种无个性，也正是社会处于普遍沉沦状态的缘由。我们知道，所谓个性，实在是作为个体存在的人，最本质、最灵魂性的东西。只有拥有完全的个性，我们的聪明才智才可以充分地发挥出来。正因为在普遍沉沦的时代，有着对个性的压抑；所以，人们要揖别这普遍沉沦的时代，必然伴随着个性解放的浪潮。所谓的个性解放，首先是把人从神或者说外在权威的统治下解放出来。天国的东西，当然可以是美妙无比的，但却没有必要统治人间了。也就是人们不再看重虚幻的天国，而把重心转移到尘世，要在尘世实现自己的价值。而要在尘世实现自己的价值，就有赖于个性的充分发展。对个性的压抑与个性的解放，这是对立的两极；而这对立的两极，所导向的前途则是完全相反的。对个性的压抑，所导致的是一个民族的普遍沉沦；而对个性的解放，则会让一个民族进入一个百花争艳的春天。所以，这个性看似很小的事情，但所关系的问题，却是非常重大的。当然，我决不可能站在压抑个性的一面，虽然我认为“不塞不流，不止不行”有自身的合理性。我是热烈地拥护个性解放的。但是，我同样不认为个性解放了，就完事大吉了；我们必须充分发展自己的个性。个性解放的浪潮，当然是激动人心的；因为普遍沉沦的时代对个性的压抑，所以大家攒足了劲儿，要把被压抑的情绪发泄出来。但情绪发泄出来了，个性解放的浪潮过去了，我们又留下了什么呢？如果无所有，那岂不是辜负了个性解放。所以，个性解放，并不应该满足于情绪的发泄、浪潮的汹涌澎湃；而应该造就真正的个性。也只有造就了真正的个性，我们才不会辜负个性解放的浪潮。其实，一个民族走出普遍沉沦的时代，仅仅靠个性解放的浪潮是远远不够的。个性解放的浪潮，虽然激动人心；但外在的权威，依然强大。走出普遍沉沦的时代是需要一个过程的。而在这个过程中，最好能够成就真正的个性。我当然知道，成就真正的个性是很麻烦的事情，这甚至需要一生一世的努力。我们见过太多追求个性，而失掉个性的例子。那么，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所谓的个性，较之的大的人类，毕竟是非常渺小的。所以，只局限在自己的个性那里，就难免失掉个性。我们自然是要追求个性的，但同时万不可忘记大的人类。也就是说，我们只有博大的精神，与整个的人类同呼吸、共命运，才能够成就真正的个性。很可惜，为个性解放所裹挟的人们，少有人认识到这一点。让渺小的个性克服自身的渺小的，也只有博大的人类精神。如果把个性解放，只理解为标新立异，那是显然有些狭隘的。所谓的浪潮，过去之后，并没有太多的人记起，相反，人们真正关注的是这种浪潮是否造就了人类文化的经典。有了人类文化的经典，我们才会对那个浪潮心驰神往。也就是说个性解放的浪潮，应该有那种自觉的经典意识。在这一方面，西方的文艺复兴，做得很不错；相比之下，我们的五四就要逊色许多。其实，我们往往是在人类文化的经典中去寻求伟大的个性的。伟大的个性，就克服了自身的渺小，而具有了人类精神的博大。相反，那些为个性解放的浪潮所裹挟的人们，使足了吃奶的劲儿，所成就的也不过是渺小的个性。其实，个性一旦渺小，在人类的历史进程中，也便没有多少意义了。在我们个人，当然希望具有独立的个性。但是，我们的个性不应该狭小的；如果只在那里坐井观天，所谓的个性，也很难闪光的。当然，成就伟大的个性，是一种理想。我们可以达不到这种理想，但却不能没有这种理想。个性如同人本身，都是有局限的；然而，人们也正是在对局限的不断超越中，而逐渐地接近伟大的。
（三）为黑暗年代翻案
其实，为黑暗年代翻案并不是为了肯定所谓的黑暗与蒙昧。黑暗，是应该消除的；蒙昧，是应该战胜的，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我们应该看到在黑暗中依然有光明，在停滞中依然有进步，在蒙昧中依然有理性。黑暗年代虽然有光明，但这光明并不足以改变黑暗的全部；相反，所谓的黑暗，很容易就把这光明淹没了。我们总讲，在黑暗中探索真理；也只有真理之光才能够照彻黑暗。相反，若是处在光明的世界里，我们反倒不去探索真理了；因为我们恰恰沐浴在真理的光明里。但是，对于光明，我们并不那么乐观。因为在光明中同样有黑暗，在太阳底下同样有阴影。在我，倒愿意做一个真正的探索者；所以，我特别珍视黑暗中的光明。不过，因为同样的缘由，我也特别憎恶光明中的黑暗。其实，我们所谓的普遍沉沦，很有那种永远停滞的感觉。社会的发展仿佛失掉了动力，而人们则处在沉睡状态。不过，即便如此，依然有进步；当然，这进步是悄悄地发生的。死水尚且有微澜，更何况是一个民族了。停滞中有进步，并不带有根本性；也就是说，这种进步并不足以改变整体的停滞局面。就像中世纪的经院哲学，同样有进步；但是，这种进步，并不足以冲破宗教神学的藩篱，而在广大的领域里促进变革。也可以这样说，那是信仰的时代，人们迷信的是权威；所以，有限的进步不仅不足以推倒权威；相反，倒是服务于权威的。就像对上帝存在的论证，这实在是很无聊的问题；但是，却让那么多的哲学家殚精竭虑、苦思冥想。不可否认，在这个过程中，人们的理性确实发展起来；但是，这种发展起来的理性却是服务于蒙昧的。信仰的时代，往往导致蒙昧，哪怕这种信仰有着最高的理性。而在启蒙的时代，才会有理性之光的照耀，因为这个时候，无论是对权威的信仰，还是信仰的权威都受到了冲击。其实，我们所谓的黑暗年代，也往往是信仰的时代。而信仰的时代所以黑暗，一方面因为专制主义，另一方面则是由了所谓的迷信。我们往往忽略一点，即信仰本身就有着浓厚的专制主义色彩。信仰的专制，其实，非常可怕；因为这种专制，是作用于我们的灵魂的。我们不但不以为非，反而死心踏地。在信仰的专制面前，我们的个性是不存在的；我们的一切都匍匐在了权威之下。也就是说，这并不是单纯地压抑个性，简直是要取消个性。黑暗的年代所以是黑暗的，很大程度上就是由了信仰的专制。所以，这黑暗中的光明，也就是对信仰专制的反抗。而敢于反抗信仰专制的，那自然就是异端。关于异端的价值，我们已经讲过了。如果说异端是黑暗中的光明，那这必然导致对黑暗年代的否定。但是，我们要否定的是黑暗年代的黑暗，而不是真理的闪光。其实，为黑暗年代翻案，并不只是一种标新立异；在这里，有着宽容的精神。当然，这种宽容，也并不是宽容黑暗本身；而是宽容那个时代的人们。我们知道，人是难免为所处的时代所局限的。处在黑暗的中世纪，在观念、思想方面，不可避免地带有蒙昧的特点，甚至怀着巨大的恐惧。而后来的人们，确实理性多了，但是却很难拥有那样的精神状态了。坦率地说，现代的西方人早就不可能像中世纪的人们那样思想了。但是，这并不妨碍，中世纪人们的一些思想观念依然影响着现代的西方人。如果没有中世纪经院哲学的发展，现代西方理性的形成是难以想象的。可以说，为黑暗年代翻案，也是西方人对自己文化传统的一种反思。任何一种悠久的文化，都有摆脱不掉的传统。无论是对这种传统顶礼膜拜也好，全盘否定也罢，它都深刻地影响着现代人的生活。所以，如何对待自己文化传统的问题，实际上也就是如何认识自己的问题。我们自己并不是凭空而来的，相反，是大有来头；认清自己的来头，才能够更好的生活。当然，西方学者所做的为黑暗年代翻案，也并不是要否定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甚至可以说，为黑暗年代翻案本身，就有着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的精神。当然，这是一种更高的理性。我们应该为人类拥有这种更高的理性而自豪。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真正告别蒙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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