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走出幻象
我们这里所谓的走出幻象，也就是走出普遍沉沦的幻象。当然，走出普遍沉沦的幻象，也并不是说在各个民族的发展没有普遍沉沦的时期。普遍沉沦的时期，还是存在的，譬如西方的中世纪，中国的近代都是这个样子。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在某个时期的普遍沉沦，便说这个时期以前的无数世纪，都处于普遍沉沦之中。也就是说，这把所谓的普遍沉沦给扩大化了；所以，扩大化的普遍沉沦也就成为了幻象。而我们要走出的也就是这扩大化的普遍沉沦。就像中华民族的发展，我们只能说昏睡百年，而不能说昏睡千年。昏睡百年是真实的，近代的落伍就是明证；但是，昏睡千年，就是幻象，因为我们毕竟创造了辉煌灿烂的古典文明。如果把辉煌灿烂的古典文明都看做普遍沉沦，那显然是丧失了最为基本的判断能力。当然，在近代的落伍中，人们又难免产生这种偏激的看法。仿佛近代的落伍，都要有辉煌灿烂的古典文明来负责似的。其实，古典文明虽然有诸多的不好，但却不必负这个责任。相反，近代的落伍，应该由近代的人们来负责。我们知道，西方文明在近代的发展实在是爆炸性的；而这种爆炸又很难在东方文明中产生。所以，东方文明便显得落伍了，要在西方文明的冲击下，要在丧权辱国的屈辱中，实现文明的更生。实际上，也正是这种屈辱，让普遍沉沦的幻象得以扩大。而我们走出了屈辱，也就能够正确地对待所谓的普遍沉沦，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把自己的一切都视为普遍沉沦。可以说，走出普遍沉沦的幻象，最需要的就是那种理性的精神，而不是做自己主观情感的奴隶。就像现在，我们看待自己的传统，就不再那么偏激了。不是只有尽弃故我，才能够更生；而是在传统中发掘好的东西，以此来证明，我们本就好得很。如果从辉煌灿烂的古典文明中来讲，我们确实本就好得很；但是，这一切也并不能够解释在近代的落伍。所以，传统中依然有不好的东西，我们不能够丧失了自我批判的精神。可能有的人把走出普遍沉沦的幻象理解为普遍沉沦根本就不存在。普遍沉沦是存在的，昏睡百年的历史，并不是出自虚构，而是真实的。不过，正因为这昏睡，所以才有了唤醒国人的努力。黑暗中有光明，停滞中有进步，蒙昧中有理性，这其实是普遍沉沦时代共有的特点。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中国在近代的普遍沉沦，并不同于西方的中世纪。西方的中世纪，虽然处于普遍沉沦中，但也只是社会比较黑暗些、人们的精神比较蒙昧些；而并不曾有灭国亡种的民族危机。但是，中国在近代的普遍沉沦中，却伴随着深刻的民族危机。所以，我们即便是启蒙，那还是服务于救亡的。而正因为这种救亡，所以普遍沉沦的时期，反倒呈现了波澜壮阔的一面。我们甚至可以说，中国在近代的普遍沉沦，恰恰造就了一个英雄的时代。可以说，普遍沉沦更多的是一种观察者的印象，而在内里，实在发生着激烈的变化，地底的岩浆在奔突运动着，火山大喷发正在积极地酝酿着。没有一个民族，会甘于普遍沉沦的状态；相反，它会积极地摆脱普遍沉沦的状态。所以，我们更愿意把普遍沉沦视为民族生存的急流险关。只有必死的精神，才能够为民族的生存开辟出一条道路来。所以，抱怨所谓的普遍沉沦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改变它。而改变普遍沉沦，最紧要的是唤起一种精神。这种精神，既来自于我们的传统，又受到了现代文明的洗礼。我们甚至可以说，普遍的沉沦是在为民族的创造力的勃发做准备；这就如同寒冷的冬天实在是为百花争艳的春天做准备一样。如果在普遍沉沦中，真的沉沦了；那只能说明我们自己没出息。其实，在普遍沉沦中，最紧要的就是快快醒来。虽然成为先知先觉，总不免痛苦；但是，这总胜过在无声无息中死掉。在一个民族，同样是追求上升的；所以，这普遍沉沦，便不是永久的，也不是全部的。在普遍沉沦中，有痛苦的先知先觉；而先知先觉，又会唤醒更多的人，最终走出所谓的普遍沉沦。所以，最好的也就是让普遍沉沦，真的成为一种幻象。走出这种幻象，那就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万紫千红的春天。
（五）理解真实
可以说，对于普遍沉沦的真实，我们是缺乏了解的。也正因为理解不了普遍沉沦中的真实，所以我们看不到黑暗中的光明，停滞中的进步，蒙昧中的理性。普遍沉沦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在这种状态中，难道人人都自甘于堕落么？并不是这个样子。在堕落中，同样有上升的力量。实际上，如果没有切身的体验，我们是很难搞清楚堕落、沉沦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在这种情形中，确实有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但是，没有人能够长久地容忍这种状态。没有会把堕落、沉沦视为一种天堂；相反，这是真实的泥淖。其实，我们理解堕落、沉沦，并不是肯定这样的一种存在；相反，我们表达是对处于这种状态的人们的同情。我们希望自己的同情，能够在黑暗中点亮一盏明灯，让他们走出堕落、沉沦。虽然普遍沉沦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但在每一个人身上，依然有普遍沉沦的因子。虽然每一个人都追求上升，但是普遍沉沦的因子依然潜藏在人性之中。也就是说，即便不是普遍沉沦的时代，依然有人在沉沦。这种沉沦，可能由于对时代、社会的失望，也可能由于对人性黑暗的深刻洞察。如果人性是黑暗的，那所谓的普遍沉沦，就是可以理解的，甚至可以原谅的。但是，我们并没有理由放任人性的黑暗。人性中存在着黑暗，这并不错；但同时更存在着光明。人性不仅是恶的，它是更是善的。善与恶的交战，光明与黑暗的生死搏杀，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虽然认识到人性之恶，具有一种深邃；但是，我们不应该对人性之善失掉信心。普遍的沉沦，只是历史的某一个时期，而没有成为人类历史的全部，这本身就是最深刻的说明。理解普遍沉沦，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沉沦；经过地狱，也并不意味着我们要以地狱为归宿。在我们理解普遍沉沦的同时，还要理解精神的蒙昧状态。精神的蒙昧状态，是与信仰联系在一起的，哪怕这种信仰不过是迷信。在精神的蒙昧中，所认同的往往只有神圣，哪怕这种神圣践踏了正常的人性。我们知道，邪恶的欲望同样能够伪装成神圣；所以，处于蒙昧状态的人们，也往往成为了这伪装神圣的牺牲。也许，处于蒙昧状态的人们最关心灵魂能否得救，自己能否进入天堂，以及末日的审判什么的。如果用理性的观点来看，这些问题根本就不成其问题，甚至不过伪问题。上帝都是不存在的，这样的问题又有什么意义呢？其实，现代的人们，一方面认为上帝不存在；另一方面又为上帝在心中保留了一个位置。因为上帝，当然你也可以给它别的名称，即便是人类的虚造，但是，也是一个神圣的纽带，把全人类联结为一体。当我们充分认识到了人类的整体性，那我们就可以认识到精神的伟大意义了；当然，这种精神可以来源于上帝，也可以来源于理性。人们需要一个上帝，这是无可置疑的；虽然人们随时可以打倒它。打倒上帝，是为人类的发展开辟一条道路；但是，当人们面对灾难的时候，上帝又回到了人们中间。当然，我们已经告别了蒙昧，具有了理性的精神。但是，我们并不能够保证理性会带给我们一个比较文明的世界；因为我们早就见识了理性的疯狂、理性的灾难。理性破除的是蒙昧，但却破除不了信仰。因为信仰属于更高的理性；但是，一旦信仰的热情高涨，人们又会重新处于蒙昧的状态。我们总觉得，中世纪的蒙昧状态是不可思议的；但是，处在现代迷信中的蒙昧状态就可以思议吗？人们总是破除了一个神话，又去创造另外一个神话。但是，我们应该从对神话的迷信中走出来。神话，当然可以凝聚起人的力量；但是，我更喜欢摸着石头过河的精神。可以这样说，蒙昧中的人们是盲信的；而理性中的人们，则富有怀疑的精神。怀疑的精神，是避免盲信，走出蒙昧的利器。就像理解普遍沉沦的时代，为黑暗的年代翻案，这本身就有着理性的精神、怀疑的精神。有人说过，没有什么是怀疑的对手；其实，这并不对；怀疑同样有自己的限度，譬如怀疑地球的存在，这就没有多大的意义。无可怀疑的东西，去怀疑，同样可以理解为蒙昧；因为这是对怀疑本身的迷信。也可以这样说，只有怀疑自己的多疑，才可能具有真正理性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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