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装饰纹样与原始巫术
原始人由于智力和生产力的低下，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显得无能和乏力，对于人的生死、自然现象的复杂变化无法洞悉，因此而产生了鬼神观念，藉以通鬼神的原始巫术也就随着发展起来。从一万年前的北京周口店山顶洞人在尸体周围撒红粉和用赤铁矿红粉染项饰，至连云港将军岩，台湾屏东县万山，福建仙字潭，内蒙阴山、桌子山、阿拉善右旗、乌兰察布草原，广西花山，云南沧源，四川珙县等地的岩画（时间难定，其中不少当是史前遗迹），至彩陶装饰纹样，恐怕都与原始巫术密切相关。由于原始社会的先民们过着“大同”的生活方式，因此，一切观念和活动往往都带有氏族共性的性质，在巫术观念的主导下，所作所为总是十分严肃的。半坡的“人面鱼纹盆”、马家窑的拟人形陶器、纹身人头器盖、舞蹈人形盆和青海乐都柳湾人塑象彩陶壶等等，恐怕都是用于巫术礼教的礼器。从各地的岩画和彩陶上人形纹饰比较，有许多类似之处，如岩画中多有人面纹，其头上饰物，有的成兽面形，而彩陶中的人面鱼纹，纹身纹面人头与其近似；岩画中舞蹈人形多作 形，与彩陶拟人形（或拟蛙纹）相似；岩画人形多有尾饰，（可能是穿着兽皮服饰），与彩陶舞蹈盆人形一样。联系原始图腾文化，也大体一致。如“人面鱼纹盆”之人面含鱼珥鱼饰兽角和稼禾之形象，有似神话中的夸父珥两黄蛇把两黄蛇、禺强人面鱼身珥两青蛇践两青蛇，还有人身羊角、人身牛首、人身龙首等形象。所以，可能是巫的形象，其人面涂黑白阴阳之色，眼睛多紧闭，□作□或□形，似在念念有辞作祷告状。半坡出土的这种人面鱼纹盆已有十一只，都是作小儿葬具，恐怕同当时原始人的重大巫术仪典有关，小儿可能是“祭牺”，岩画中多有杀人图形。再从半坡出土的大量鱼骨和兽骨看，渔猎生活在半坡人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因此，人面鱼纹盆同半坡先民祈求渔猎丰收的巫术观念有密切关系。还有值得注意的是原始人对男女生殖器的崇拜，各地岩画中均有图形表现。青海乐都柳湾出土这只壶上的人形塑突出了男性生殖器，这同先民祈求人种繁生的巫术宗教相联系。半坡人崇拜鱼，鱼多子，是否也含有企求人种多繁的意义?（后来民俗中鱼的含义就是如此）。由此推测，那些鸟纹、蛙纹、花叶纹等陶器和人头石雕、人头陶塑、动物象生陶器等等，与原始巫术宗教恐怕都有关系，富有浓厚巫术宗教观念的原始先民们决不会为艺术欣赏而创作的，这一点不仅可从一些少数民族习俗中得到印证，而且也可从汉民族的民间美术中得到证明。由于彩陶器与原始巫术宗教有密切关系，因此使陶器和装饰纹样具有了某种神圣的意义，由此可知彩陶形制和装饰纹样为什么在数千年漫长的历程中那样定形化的原因。也由于观念绝对地主导了装饰纹样，因此使装饰纹样不在形式而在意义，这就是彩陶纹饰为什么由象生的意象逐步走向抽象符号化的原因。由于装饰纹样的抽象符号化，经过数千年历史而无文字可凭借的后代先民未必知道这些图案是由鸟纹、鱼纹、蛙纹、人形纹和花叶纹等变化而来的符号，但他们一定明了这些从祖先传下来的东西所包含的特殊意义，正如今天民间美术中有些表示吉祥的抽象图案一样。
“象占”是原始巫术的主要方式，天文历法是由“象观”逐步认识、掌握自然现象的变化规律而创造出来的；而《易》之“八卦”、“五行”，则是由天文历法的关系而演出，成了巫术礼仪的“数术工具”。所以说，伏羲创“八卦”是：“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系辞》）。这是正确的。如远古神话、传说和彩陶文化中，鸟成了天文历法依据的“主象”，鸡为辰鸟，燕为春分候鸟。《左传·昭十七年》有云：“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劳）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从鸟象所反映出来的自然现象带有规律性，因此有了正确的历法。但原始社会先民们限于文化水平，无法揭示自然科学之规律，因此就将其蒙上了巫术神圣而神秘的色彩，把鸡同太阳联系起来，作了太阳图腾凤凰；把燕子作为春神图腾玄鸟。蛙在春天月夜找配偶繁殖鸣叫连天。“鸡叫太阳蛙叫月”，同月亮挂了钩作了月神图腾。由是把天干地支历法演成玄鸟帝俊妻：“羲和生十日”和“常羲生十二月”，“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等神话。后羿，嫦娥是夫妻，一是鸟一是蛙。可见，把天文历法与太阳、月亮和鸟、蛙互相联系起来，就是由观天、观地、观鸟观兽观物、观人的图腾巫术“象观”“象占”而来的。因此，以北斗定四方四季之象，把二十八宿四方星象用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种图腾表示，（据六千年前仰韶文化早期河南濮阳西水坡墓龙虎蚌塑看，当时先民已能观二十八宿星象定历法了。）以木、火、土、金、水五种物象立“五行”，（金，不能作金属物质理解，当是由太阳色彩之象而来，如太阳图腾为“金鸟”，还有金星、火星之象等。）“八卦”以天地雷木山风水泽八种自然物象来代表，等等，说明“象观”、“象占”乃是图腾巫术文化的基础和特点。由此来看彩陶文化中的鸟纹、鱼纹、蛙纹、花叶纹、鹿纹、人形纹及奇特的人面鱼纹盆、舞蹈人形盆等等就清楚了，都是与天文历法有密切关系的图腾巫术“象观”、“象占”观念的产物和艺术表现。
四、彩陶纹样与数学几何学
从彩陶形制和装饰纹样看，仰韶文化时代的先民们在数学几何学上的水平已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比如陶器形制大都有定规，许多壶、瓶、罐的宽与高比例基本相等，底与腹最宽部位构成梯形锥体，斜线与地平面一般成四十五度角；腹部最宽处多在中心部位，使器皿造型给人有端庄、稳定、灵动的感觉；而且密切同实用结合，比如瓮、瓶之类的储物器，体积大、储物多、分量重，因此把手一般生在腹部最宽处，其底部小腹部大，便于提起倾倒谷物之类东西，而口小则便于控制倒物。而罐，是煮器，口大利于取食物，把手生于口沿利于火烧时提取。壶用于装酒、水，故颈细长口小，利于提携和倾酒、水时控制。盆，口沿厚而外翻，便于手端。打水壶更引人注目，上腹部大两头尖，北方井深，锥体壶易于倾倒入水下沉，提出水面阻力小，口小则水不易泼出，倒水时亦灵活方便等，体现了很高的数学、几何学、物理学知识。陶器是人类发展史上第一次利用火的威力改变事物的化学性质而创造生活器具的伟大发明，从而使人类的文明跨上了新的历史阶段。制陶工艺从手制到轮制，烧陶窑的建造和烧陶火候的控制技术等，都需要相当高的科学知识，从大量的出土陶器看，当时制陶工艺的水平是相当高的。就陶器发展史而论，尔后奴隶社会、封建社会的陶器从形制到工艺水平似乎再也未能超越。而彩陶工艺则对以后的青铜工艺、瓷器工艺的发展具有深刻的影响。
在陶器装饰纹样上，数的运用已有奇偶数变化的严格规则。如半坡的鱼纹盆、庙底沟的花叶纹盆，往往运用以口沿圆形直径对等平分定位法，依十、米字等连续分割方式，把圆分成二、四、八、十六、三十二等分或六、十二、十八等之偶数等分。盆内、盆外所装饰的鱼纹、鸟纹、蛙纹、花叶纹等象生的或抽象几何形的纹样，均依分割定位画出，因此使装饰图案具有对称、均衡、规整而富于变化的特点。其次是奇数分割和圆形、三角形、长方形、棱形等几何形的运用。如马家窑彩陶盆内圆圈纹，一般是以同心圆作三点等分成等边三角形并在三角位置加圆点，在此基础上对大圆圈中几个同心圆，或作切线、或作弧线、或作曲线等绘出蛙、鸟、花叶等三角几何纹、旋涡纹、弧形纹等抽象图案。还有在陶器外纹饰中之圆圈纹内，或作方格、或作十字米字等几何分割，绘制出方格纹，三角纹、网纹、三角折带纹、曲线波浪纹、云雷纹、回纹、花叶纹、圆点纹等各种几何纹图案。既有规则又有变化，形成了彩陶纹饰特有的程式语言和风格。说明当时的先民们在长期的制陶实践中已熟练地掌握了奇偶数和一些几何纹样的变化原理。
如果仅仅这样直观表面分析，是远为不够的，因为我们的先祖们并没有象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那样从数学的角度来认识、研究这些球体、圆形、曲线、三角形、方形、棱形等之形式美，而往往是受一种理性观念所驱使，使科学蒙上了一层原始巫术礼教的神秘烟雾。因此，我们还得利用“八卦”，才能找出一些头绪。“八卦”是远古巫者们创造并掌握着“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的神圣而神秘的特殊巫术“数术工具”。它在数运用上已达到了令人惊异的程度。《汉书·律历志》云：“自伏羲画八卦，由数起。”《管子书》云：“伏羲制九数。”这是正确的。《易》从阴阳观出发，运用数的概念和规则来推算天文历数，因此创造了“八卦”这一特殊的数术图式。
人类记数起于手指记数，因此，才会有“羲和生十日”的神话和天干历法之十月为年、十日为旬。《易·系辞》有：“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之论，可能是由先民以单数记日以双数记夜而来，才产生了奇数为天为阳之数，偶数为地为阴之数的概念。传说伏羲是因看到了“河图”、“洛书”之后才创制“八卦”的，据今流传的“河图”（龙图），正与手指记数法相合（如图）。它是把10数分为奇偶两组排列，演成“河图”的，可能由结绳变来。其排列法是：下1:6、上2:7、左3:8、右4:9、中5:10，奇偶数（阴阳数）相对为五个数，即天数五、地数五；计其值：奇数为l+3+5+7+9=25，偶数为2+4+6+8+10=30，两数和为55；天数之极为9，地数之极为10。与《易·系辞》中所论大衍之数相合：“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唐一行和尚之“大衍历论”也谈到：“天数始于一，地数始于二，合二始以位刚柔；天数终于九，地数终于十，合二终以纪闰余。天数中于五，地数中于六，合二中以通律历。”由此看来，一只手指头数五非常突出，世界各古老民族都有将五作为“神数”的史实， 这些五字在彩陶装饰中已有不少，并很突出，恐怕与五这个“神数”的概念有关。我国的“八卦”与五数关系极大。《正义》引马融曰：“五位相合，以阴从阳，天得三合，谓一三与五也；地得两合，谓二与四也”。《易·系辞》云：“以天地配数字，奇数属天，偶数属地，一三五三数皆奇，天数也，故曰参三；二四两数皆偶，地数也，故曰两地。“所以，《易·说卦》云：“参三两地而奇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按《易·系辞》云：“参五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因而演成“八卦”：五之奇数值为1+3+5=9，偶数值为：2+4=6，9是3的自乘数，6是3的倍数；用“八卦”符号表示，天数“参三”： ，地数“两地”： ，依天数（阳数）起于一，地数（阴数）起于二，因此亦可简写成天数（乾）： ，地数（坤）： ，阴阳之数相错得其他六卦：艮 兑 坎 离 震 巽 。
由“河图”演“八卦”是有道理的，而且都同结绳有关系，依《说文》云：“卦者，挂也。”卦从 从丫，似结绳筮卜之象。从“八卦”符号看似刻画记数符号，《易·系辞》云：“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应是不错的。先从结绳记数法演一下“八卦”之数术图式（如图）：三横线代表123数位，八条竖线代表八根绳，点代表结绳记数。这里的“数位”非常重要，有如“算盘”。可见，三个数位可得八个数：01234567，如依图象○为无结，●为有结，各以“八卦”符号--和－表示，即可演成： （坤） （震） （坎） （兑） （艮） （离） （巽） （乾）八卦。从哲学观看正是有生于无也。从数术之角度看，这是二进位法，与今天的电脑二进位法类似。如美国的IBM的记录带（Tapt）就采用一二四八符号（1248Coat）制，因为这四个二进数已可代表一切十进数了。所以，《易·系辞》有“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之论。再依刻画记数看，甲骨文中有 记数文字，五以上即不再重画，应是记数重画太多不便以累计数之故，依天数“参三”、地数“两地”之概念，“八卦”天数（阳数）— 等于┄，可作3或9论；乾 等 ，可作9或27论；地数（阴数）--，可作2或6论；坤 ，可作6或18论；依此类推求其他各卦之值：阳卦艮、坎、震均为21，阴卦兑、离、巽均为24；合四阳卦和为90，合四阴卦和亦为90；阴阳八卦总和为180，重卦即得周天之数360（日）[见附图]。由于“—”为9，“--”为6；所以重卦之“六十四卦”中阳爻皆以九记（如乾卦：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阴爻以六记（如坤卦：初六，六二、六三、六四、六五、上六）。依此数计，即可算出“大衍历数”。
联系彩陶装饰纹样的设计所表现的“数术”特点，大体是：偶数是以二为基数，两两相对成四式，为彩陶器装饰纹样布置的主要方式和特点。如半坡的“人面鱼纹盆”、鱼纹盆、鹿纹盆；庙底沟的鸟纹、花叶纹盆；马家窑的四圆圈纹壶，瓮等。而半坡彩陶之方格纹和庙底沟之花叶纹，也都是两两相连相关的二方连续纹样。而奇数，则以一三为基数，马家窑陶盆内纹样设计均是把圆分为三等分，成等边三角形布置，以两个三角形错位和两个同心圆相联系来绘制为特点。几何纹样分格增数变化也多以二、三的倍数递增成：或二四八，或一三六九。少数分格多，也多依此数阶递增。可见，这些数的概念，依直径等分圆的数术运用，都是很明确稳定的。由是使彩陶装饰纹样显示出对称、均衡，整规、统一中寓变化、单纯中寓丰富的艺术风格。这些数的运用同现今甲骨文上发见的“八卦”数字符号基本一致。如其数符号中的 （1567）等在彩陶装饰纹样中已不少了，（大多数符号尚未认出）。把彩陶文化与《易》“八卦”数术联系起来看，彩陶装饰从内容到形式设计都是与天文历法密切相关的，这就是彩陶文化从形制到装饰纹样所以能达到如此高水平的科学基础；它决不是如某些人说的是先民们在长期实践中凭经验积累逐步形成的自发性劳动表现。
五、装饰纹样与汉字创造、书法艺术
彩陶文化从河姆渡、半坡考古历史计，历时达三千多年。在这漫长的历史中，除了小数量的似为计数的简单刻画符号外，未发见有纯文字性质的象形文字。据古文献伏羲氏画卦而作“龙书”，神农氏因嘉禾而作“穗书”，黄帝见景云而作“云书”，祝诵，苍颉观鸟迹而作“古文”，少昊氏作“鸾凤书”，高阳氏作“蝌蚪文”，高辛氏作“仙人书”，帝尧得神龟而作“龟书”，等等，当是误指文字了，这里的“文”应是“纹”，“书”应是动词，与画同义。联系彩陶装饰纹样中的鸟纹、鱼纹、蛙文、鹿纹、花叶纹、太阳纹、人形纹、圆圈纹、云雷纹、回形纹、锯齿纹等等，倒是相一致的。说明文献记载是有一定依据的。但这些纹样都不能作文字看待，即使是大汶口陶器上的 图纹，也很难视作是纯文字性质的符号。
尽管它们也包含着文字记事的作用，却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倒不如结绳文字、刻画文字反而具有纯文字的性质。作为“书画同源同法”依据的象形汉字，以目前的考古成果看，只见于甲骨文卜辞和青铜器金文中，这已是公元前二十一世纪以后的事了。各地岩画中有类似象形文字的图纹，但却是属于画性质的东西，而不是文字。象形文字产生在彩陶文化衰落之后，各自源头相去数千年之遥，因此，谈不上同源问题。而毛笔，乃是为绘制彩陶装饰纹样的需要而创造出来的；文字，在甲骨文、金文时代，是以刀代笔，毛笔仅作辅助工具。从今天看来，当彩陶文化艺术以其独特的艺术风格与成就，登上了当时世界史的最高艺术宝座而光照千古时，文字尚未产生；文字成为书法艺术要到东汉末年之后，以书入画那已是元明文人大写意画兴起之后的事了；因此“书画同法论”实在是失之偏见也。绘画先于文字发生，是符合人类智力发展之规律的。原始人记数，往往要借重手指或物象，如在上文谈到的历数，以手指联系太阳记日而产生十个太阳之数；以太阳影子长短定年，以月亮分月产生一年十二个月的数概念。以北斗定时分四季八节、定向分东西南北中；以手指五数与天地之象相联系演“八卦”，定大衍历数等等，数的抽象概念都离不开实际物象，就是这个道理。
然而，由于彩陶纹饰不是纯艺术性质的形式美图案，而是带有浓厚的原始巫术礼教性质和观念的并融有“族”情感、精神的艺术，因此它带有更多的主观表意的特点，所以，即便是彩陶文化初期那些象生鱼纹、鸟纹、蛙纹、鹿纹等等，也都是意象艺术，人面鱼纹盆就是典型的代表。从艺术的角度论之，先民们压根儿就没有对物写实的观念和要求。因此，在我国远古的史迹中（包括岩画、彩陶文化）就没有法国、西班牙远古洞窟中那种立足于写实要求的野牛；相反，我们的野牛是与人合体变成“人身牛首”或饕餮纹之意象物。中国人有史以来就没有认真地运用数学几何学的原理去研究客观物象的形式美，因此就不可能产生“美在形式”、“艺术在于摹仿”这一观念。中华民族先民们独特的“天人合一”观，导致了“万物有灵”的泛神论思想的发展，也是无神论思辩精神的发展。千变万化威力无穷的意象神物“龙”，终于成了民族精神的代表。所以，表意性乃是我们民族一切艺术的总特点。这也就是彩陶装饰纹样为什么会由象生不断地向抽象几何图案化变化发展的原因所在。彩陶装饰纹样是一种与实用结合的观念艺术，是一种具有“象外之象”的线的抽象艺术，它对民族绘画的发展，对中国书法艺术的产生发展，都有着极为深刻的影响。
也正由于彩陶装饰纹样具有这种特殊的抽象表意性质，因此为中国汉字的创造铺奠了坚实的基础，同时也使它在没有文字的历史时代里起着一定的如文字性质的作用，有如“八卦”那样，“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但由于它制约于特定的观念、意义，它所具有的记事性质是被掩盖的，无法起到如文字那样能代替语言的作用。一些研究者从彩陶纹饰中抽取了部分相对游离的记号，以为初始文字，等等。这些由彩陶纹样简化、抽象化、符号化而来的记号，无疑具有一定的记数、记事、表意的作用，当是文字创始的某些雏形。但由于它们没有脱离装饰图案的“肌体”，因此尚未具有纯文字的独立意义。各地岩画中也多有这种图纹，如福建华安仙字潭石刻更象初始“象形文字”，但毕竟都不是文字。即使是一些为帮助记忆的纯抽象记号，也不能视为文字，因为文字是以民族语言为基础而创造的代替语言的工具符号，汉字虽同语音无关，也仍然是作为记录语言传递语言而产生而发展的。由此看来，即使同是一个鱼纹，如彩陶上的鱼纹与甲骨文中的鱼纹，便成了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了，一是包含某种特定意义的装饰纹样，一是文字。就是大汶口陶器上那个所谓“热”字的由太阳、云气、山或火形组成的符号，也不能当作文字看，把它与当时陶器的斧、锛图纹联系起来看，也许具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意味。但由于它是一种独立记事表意符号，不是语言的记录符号，因此仍属于彩陶纹饰范畴的带绘画性质的符号。不过这些抽象符号与汉字的创造无疑有着直接的关系，有的已同甲骨文金文中的字完全一样。由此说明，彩陶纹样观念表意的性质特点与线的抽象几何形造型的特点，为汉字的创造和发展起到了奠基和推动的历史作用。从半坡陶器上的刻画符号到甲骨卜辞文字，中间经过了三千年的漫长历程，可见文字的创造是极不容易的事。而汉字发展成为独特的书法艺术，则是到了东汉末年和两晋之时代，是伴随着文人哲学、诗歌、绘画、音乐、文论等等兴起而产生的线的抽象表意艺术，才使汉字穿上了艺术之服饰而登上了民族艺术的殿堂。而汉字本身的发展，其体变从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隶书到真、草、行书，又走过了两千来年的历程，足见汉字产生发展的艰难历程了。这些甲骨文、金文等不同体形的汉字被看作“书法艺术”，也是到了“书法”被社会视作艺术之后才有的事。正如彩陶装饰艺术一样，是我们今天人们的某种艺术观对它的一种评判，而不是当时先民自有的观念。汉字的不断简化、规范化和彩陶纹样的抽象化、规整化、简易化，都是受其本身的观念性、实用性特点所推动而来的，而不是什么“审美”的需要。“审美”是包含在观念性、实用性之中，而带有自发性的特点。只有当具有纯艺术性质的“文人画”、“文人书法艺术”产生之后，在造型艺术中“审美”才具有了纯艺术性的意义和特点。
汉字能发展成为书法艺术，同彩陶文化的传统是分不开的，这种传统文化的继承发展是内在的、连续性的、历史性的，不能作“东汉末、两晋时代并没有出土彩陶文物可凭借鉴”这样直观的看法。书法成为民族的独特艺术是因具备了这样两个特点：（一）是藉已经从笔画、结体、章法规范化定形化了的方块结构的汉字所具有造型艺术的基本特点和艺术因素，如讲究笔画的规则和结体、章法虚实疏密之变化等艺术形式因素。（而不是什么象形文字的关系）。书法的艺术性就在于把这些“形式因素”艺术化为独特的线抽象艺术，它是以汉字为基础的具有严格书法法则的和独特形式程式语言风格的线抽象艺术。（二）是受“玄学”的推动，“玄学”“以无为本”、“得意忘象”的哲学观念在书法艺术中获得了理想的体现。书法是藉线的旋律节奏和骨力气势所构造的“象外之象”之艺术意象，来抒发书法家的情感和表现“道”的精神。它是介于“无象之象”的音乐艺术和“得于象外”的“文人画”艺术两者之间的一种“象外之象”的抽象造型艺术，是哲学化了的线的纯抽象艺术。书法艺术这两个特点与彩陶装饰纹样的特点是相一致的，它们只是一种高低、文野的差别，是同一条历史长藤上长的体现不同历史阶段民族精神的艺术之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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