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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漱溟:自述早年思想之再转再变(2)

2017-08-29 16:2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梁漱溟 阅读

   经典各书的古文字,自己识解不易,于其义理多不甚了然;唯《论语》《孟子》上的话却不难通晓。特使我思想上有新感受者是在《论语》。全部《论语》通体不见一苦字。相反地,辟头就出现悦乐字样。其后,乐之一字随在而见,语气自然,神情和易,偻指难计其数,不能不引起我的思寻研味。卒之,纠正了过去对于人生某些错误看法,而逐渐有其正确认识。

   头脑中研寻曲折过程不可殚述,今言其觉悟所在。我觉悟到欲望之本,信在此身;但吾心则是卓越乎其身而能为身之主宰的。从而吾人非定然要堕陷纠缠在欲望里。何以见得?即于此出思想而可见。

   语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此非即本于身体构造而来者乎?此伏表着个体存活和种族蕃衍两大欲求,固为一切生物之通性,莫能有外。但在生物进化途程上,人类远高于一切,其所欲望乃大不简单,几于千变万化不可方物。然直接间接,若近若远,何莫非自此身衍出者?唯独置此身欲望于反省批判否定之中的出世思想却明白地超越此身了。此非以我有自觉能反省而不为身所掩盖之心乎?唯人有人生观,而牛马却不能有牛生观马生观;彼诸动物岂曰无心哉,顾惜其心锢于其身,心只为身用耳。此一分别不同,则缘于脊椎动物头脑逐渐发达,至于人类而大脑乃特殊发达,实为其物质基础。儒书云“形色,天性也;唯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又云“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这些说话证以今日科学家言,便见其字字都有着落(1)(此处所引古语,均出《孟子》书中。形色指身体说。人类生命托于大脑特别发达之身体构造而有其种种活动;凡天赋之性能(不断成长发展的)即在是焉。大脑者,人心之所寄;而一切性能则统于人心。人所区别于禽兽者,从其见于形体构造上说是很小的,从其无形可见之心理性能上说,则似乎不大,却又是很大的。说区别不大者,人与禽兽的生活讵非同趋于为生存及传种而活动乎?又说很大者,人心超卓于其身体而为之主,禽兽却不足语此也。然人心之超卓于其身体,只是其性质上之所可能,初非固定如是;在一般人(庶民)的生活上,其流于“心为形役”者乃是常事,曾何以异于其他动物?大约只有少数人(君子)不失此差距耳。真正充分发挥人类身心的伟大可能性(伟大作用),那就是圣人。近著《人心与人生》说此较详,可参看。)。儒家之学原不外是人类践形尽性之学也。

   人非定纠缠于欲望,则亦非恒在苦中而已耳;儒家之乐又何自来乎?前说“所欲得遂则乐,所欲不遂则苦”者,应知是片面之见,未尽得其真际。苦乐真际视乎生命之流畅与否。一言以尽之:生命流畅自如则乐,反之,顿滞一处则苦。说苦乐之视乎其所欲遂不遂也,盖就一般人恒系乎外来剌激之变换以助其生命流畅者言之耳。外在条件长时不变,其乐即转为苦矣;此不难取验于日常生活事实者。人们欲望所以层出不穷,逐有增高者,正为此也。有道之士——得乎生命自然流畅之道者——更不须待外来剌激,固可以无时而不乐。

   后世如宋儒,每言“寻孔颜乐处”。明儒王心斋更作有《乐学歌》云:

   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见《明儒学案》中《泰州学案》一章)

   王氏又云“人心本无事,有事心不乐;有事行无事,多事亦不错”。其云“有事”者,指此心有所挂碍,即失其流畅也。其云“无事”者,指此心随感而应,过而不留也。此乐是深造自得之乐,与彼有所得于外之乐迥然两回事,恰为生活上两条脉络。

   前后综合起来,人生盖有三条路向:

   一、肯定欲望,肯定人生;欲望就是人生的一切。

   二、欲望出在众生的迷妄;否定欲望,否定一切众生生活,从而人生同在否定之中。

   三、人类不同于其他动物,有卓然不落于欲望窠臼之可能;于是乃肯定人生而排斥欲望。

   儒家自来严“义”“利”之辨、“天理”“人欲”之辨者,盖皆所以辨别人禽也。

   1920年讲于北京大学,次年出版之旧著《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即以此三条路向或云三种人生态度为其立论之本,谓儒家、佛家之学从人类生活发展变化历史途程上看,实皆人类未来文化之早熟品;瞻望前途,中国文化即将在最近未来复兴于世界。自己既归宿于儒家思想,且愿再创宋明人讲学之风——特有取于泰州学派之大众化的学风——与现代的社会运动融合为一事。其详具见原书,兹不多及。后此我之从事乡村运动即是实践其所言。

   1969年国庆节前属草,10月21日草成。

   附:我早年思想演变的一大关键

   往年旧稿有《自述早年思想之再转再变》一文,兹略有补充,题曰:我早年思想演变的一大关键。

   此一大关键者,即在我幼年以至少年时,先父未曾教我一读儒书是也。距今七八十年前的老社会一般开蒙读书,通是诵读《论语》、《孟子》、《诗经》、《书经》一类古籍,况在世代诗礼仕宦人家如我家者乎。先父之为教却破例地不如是。先父之意盖谓童稚之年不晓其间义理,且容后图。于是我读书入手即读上海出版之教科书。信如《自述早年思想之再转再变》一文中所说:古经书在我只是像翻阅报刊那样在一年暑假中自己阅读的。我在思想上既未先蒙受儒家影响,而从我好为观察思索的头脑,不期而竟自走入佛家厌世出世一路去了。

   对于人生苦乐的留心观察,是我出世思想的开窍由来,从而奠定了此后一生归宿于佛法。盖认定“人生是苦”实为古印度社会的一种风气,是即其所以产生佛法者;而我从少年时思想上便倾心于佛家者亦正在此。

   然而从来为中国社会文化之正脉的主流的儒家孔门思想理趣,恰恰与此相反。试看往时人人必读的《论语》一书,既以“子曰不亦乐乎”开头,而且全部《论语》都贯串着一种和乐的人生观——一种谨慎地乐观态度。如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贫而乐;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在其中;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如是等等。此其显示出来的气氛又何等不同!宜乎后儒便有“寻孔颜乐处”之倡导了。

   正是由于我怀人生是苦的印度式思想,一朝发现先儒这般人生意趣,对照起来顿有新鲜之感,乃恍然识得中印两方文化文明之为两大派系,合起来西洋近代基督教的宗教改革下发展着现世幸福的社会风尚,岂不昭昭然其为世界文化文明三大体系?

   假使我循旧社会常例先读儒书《论语》,早接触得夙来的中国式人生意趣,那么,我将不易觉察世界有如上三方社会人生文化文明之划然各具有特色异彩的。我或将囿于见闻之一偏而从吾所好;或将疏忽漠视此其间的分异焉。此所以早年未读儒书实为我思想演变上一大关键也。

   1921年我第一部著作《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即写成于上述思路之上。

   附注:翻译西文求其信、达、雅非易。盖中文西文之间难得相当适合之词汇也。上篇文内文明、文化两词不惜重叠用之,盖以文明译Civiliztion而以文化译Culture,若从中文简洁以求,固所不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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