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则臣:包括我的父辈,包括我们这一代,托尔斯泰、卡夫卡这些作家,他们是我们真正的精神食粮。美国有一个评论家写了一本书,把很多的作家做了非常具体的分析,提出大家为什么能够获得目前现在非常经典的地位,我觉得是非常有道理的,因为他们开拓了或者提出了新的文学观点,或者说过去有人发现,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把这个问题解决的更好。所以,他们伟大。我们现在也有很多作家,每年写好几本书,但是你会发现他写的故事,他的想法,包括他的技巧,这些东西对过往的文学其实是没有超越,对当下的文学没有提供新的东西。有的作家非常好,所有的奖都能拿,这都没问题,因为他的确写的每一部作品都非常好。但如果放在一个更长的历史流程里面看,你会发现他可能为当代文学没有提供任何新的东西。在当下可能不是特别火的作家,不是特别畅销的作家,若干年之后重新审视的时候发现,他给中国文学、给世界文学提供了一些新的东西。这时候他就会重新“经典”了,而过去在短时间内经典化的作用可能就被淘汰了。
主持人:您说到经典化,我突然想起来您曾经做过一个“盒饭时代的文学选择”这样的讲座。我想到您在讲座里提到回归古典,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徐则臣:这个想法其实很早。我觉得现在大家很纠结的两个概念,一个是都希望跟世界接轨,跟世界文学接轨,希望我们的文学能够非常和谐的融入世界文学的大潮流里面。大家都有这个想法,所以我们现在把作家往外推,把作品往外推,希望我们的作品翻译出去,跟国际的作家交流,大家站在同一个平台上对话。我们还存在另外一个交流,就是东方文化、东方文学或者说中国的文化、中国的文学的确跟西方欧美的有很大区别,我们的表达方式上,我们的文学特质上的确有一部分的区别。所以,我们一再强调,也一直在强调要有民族性。而我们的民族性是什么?比如说在当下大众的阅读口味,甚至一些非常专业人士的阅读口味,对一些非常后现代的文学可能接受起来都有问题。对于一些不太符合我们阅读趣味的,比如我们的阅读趣味就是非常喜欢一个完整的故事,故事写的跌宕起伏,我们喜欢这样的文学。而像议事类了文学或者碎片化,完全超出我们的审美经验的一个东西,它可能就会自觉不自觉的被我们放到一边去。我们的阅读趣味其实有非常悠久的传统,这是非常古典的形式,我说的回归古典其实是从形式上回归古典。一个中国作家,还是应该写出比较符合中国审美经验的作品。你可以超出,你可以溢出一部分,但不能完全无视当下阅读的习惯。一个中国作家有责任把你本民族的文化传统,一个文学传统发扬光大,要继承让它发扬。整体来说,跟后现代的文学样式来比较,中国小说文学整体的形式还是相对古典的。所以,我说回归古典。
主持人:我感觉应该是先要把故事讲好,讲清楚,是这样吗?
徐则臣:也不是。我觉得中国作家的确是过于看重故事,故事已经成为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几乎是一个最大的指标。一定要有一个好故事,你很难相信一个长篇小说,20万、30万的字,一个碎片,断断续续的,没有一个非常坚硬的、非常可靠的、因果逻辑链的故事。如果你把这样的小说拿到读者面前,读者会抱着巨大的怀疑态度,这是长篇小说吗?这个人是不是没有结构故事的能力,连故事都讲不好,还写什么小说。而我们看到一些非常好的小说,其实它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我提到短篇小说想法的时候,讲到完成度。我们有时候把小说的完成度等同于故事的完成度,一个故事讲的非常好,那你的小说可能完成的非常好。如果一个故事没完成,说明你的小说没有完成。事实上小说的完成度跟故事的完成度不一样,可能故事没讲完,但小说结束了,你要表达的东西已经表达了。所以,我们应该区别这个问题。故事当然非常重要,如果一个作家连故事都讲不好,那一定不是一个好的作家。我们的问题是在讲好故事的前提下,怎么样把非常有意义的有独到想法的意见贯穿下去。如果一个小说的故事性过强,会有巨大的裹挟力量,想表达的东西都表达不出来。最后发现这个小说写的不错,故事很好看,很吸引人,看完以后故事结束,这小说就结束了。你没有可以回味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故事成功了,小说可能是失败的。 主持人:您谈一谈,您自己是怎么走上文学创作这条路的。
徐则臣:这个问题,一些普通人,对文学还有陌生感、神圣感的人,认为成为作家有如天启,一夜之间拿来神笔。其实这个问题非常简单,很多作家都是因为非常意外的事件,甚至是非常不愿意回忆非常痛苦的事件才开始写作的。因为写作是表达的需要,倾诉的需要,如果一开始就有充分的空间去倾诉,那么你可能就不会憋,写东西是因为没处说的时候才自己去写。我高二的时候高考的压力特别大,得了神经衰弱,大家都很努力,都在拼命的学。神经衰弱是该睡觉的时候睡不着,不想睡的时候昏昏欲睡,一看书头就疼,特别烦燥。你会觉得性格特别孤僻,不愿意跟别人交流,其实也想跟别人交流,但高二、高三大家都非常忙谁有时间跟你交流。你看到别人成绩在往上升,你就特别着急。当时我家里离的特别远,没处倾诉,就自发的开始写日记。当时没有创作的写法,就是憋得慌,想说。刚开始的日记还跟小学生作文似的,写的非常刻板,非常装。很想写出好东西,用一种腔调来写,很不自然。通过写日记把自己给写开了,非常自如,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不让别人看,别人就不会评价你写的差还是好,自己都不太看,就是宣泄而已,完全没有章法。我觉得在书面表达上越来越放松,结果是你想表达的时候非常容易的就表达出来了,而且逐渐的在写作里摸索到一些技巧,通过什么样的语汇能有效的把你想说的东西表达出来。我其实一直想学法律,做一个大律师,高考的时候所有的志愿一直都是法律专业,但最后一个朋友说如果你考不上一个好的学校学法律根本没有意义,还不如报考中文系。考上中文系我觉得很迷茫,很悲愤,学校不大很难受。进中文系没有事干,很悲愤,就拼命的去图书馆看书。这时候还没有想过要当作家,矛盾文学奖里面有一部小说叫《家族》,对我的触动非常大。大一的暑假我留在学校看书,突然发现我想表达的很多东西,内心积郁的很多想法这部小说里全部表达出来了,或者说表达的非常好。我觉得做一个作家非常好,能够把一个陌生人的想法非常好的表达了出来。然后我就觉得自己突然找到路了,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了。现在我依然记得那天下午,学校宿舍前面很长时间没人走,草长的很高,正是夕阳落山的时候,满天的云霞,我感到狂喜,一直很郁闷,现在终于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那时候我19岁,于是开始写作,一直到现在,写了十四年。一直没动摇过,放弃过。我是摩羯座,A型血,是特别轴的那种人,认准一件事会一条路走到底。
主持人:大家都在这个行业里,你后面有没有见过《家族》小说的作者。
徐则臣:见过,但没交流过。我听过他的一些演讲,也在《人民文学》上发表过东西。
主持人:我感觉你是一个读了很多书的人,除了《家族》之外,还有哪些你阅读的时候印象深刻的作品。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