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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他时就像想起一个好朋友,我们从未谋面,但熟悉他的声音,经常怀念他。”这是博尔赫斯在拉丁区一家旅馆笔记中的句子,他快乐而感激地谈论作家王尔德的诗文和戏剧以及王尔德的作品给他留下幸福的神秘感。
我把他这段话抄录在这里,想回赠给博尔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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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我写诗六年后的一次重要旅行。27岁开始写诗的我,太晚了,而且是在封闭的小县城里想做一个诗人,渴望打开自己的生活和阅读空间,想着以诗交友,诗歌将我带领到路上,奔赴梦中的远方。那年孤身一人来到陕甘宁边界的平凉,几日后我怀揣诗友给我开的便条,穿过茫茫如版画的高塬到达被白云簇拥的兰州城,我在黄昏接近兰州,我真的看见一团团耸立在天际的异样的白云,是啊,一到兰州,对天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我印证着在外当兵多年的同事的话),而兰州城就在白云下面,安静的边城,停伫在黄昏的云影中,那年它是那么安静、朴素又自在,几年后这个印象就变了,无论如何找不到初见它的好感,是不是那年第一次出远门,怀揣诗稿交结诗友一个在路上漂泊,像陪伴我的那朵白云。
那个晚上,在酒泉驻兰州办事处的单间里找到诗人高尚,隐在一摞摞耸立书堆中,接待时不热情也不冷淡, 他读着我的诗稿,我也看着他的,寂静的阅读在见面之后展开,半小时后我感觉他热情起来,我们热烈谈论起诗歌,然后去吃火锅,在那辆黄色的面的上,我搂着他的腰,两个从未谋面的写诗的相聚在了一起。
在他另外一间屋子,我读到《倾向》杂志中的本雅明的《单向街》,我抄录了其中的一些篇章,第一次听到高尚讲述他心目中的博尔赫斯(他是中国博尔赫斯研究者之一)。
回到湖北后,读到高尚关于博尔赫斯的论文,《一个人留下的他的影响》,发表在《外国文学评论》上。以后我又在博尔赫斯文集中再次读到它,它作为序文被收录到全集的诗歌随笔卷中。
博尔赫斯就是这样通过诗友来到阅读中。现在想来,那是个重要的年头:那次旅行,结识诗人高尚和博尔赫斯,让我潜心专业的阅读,开始自觉的写作。那年岁末,完成了长诗《一个摄影师的冬日漫游》。
3
至今还能清晰地回想起伴随我多年的书:黄皮本的《巴彼伦彩票》(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的),博尔赫斯的诗文选集,王永年先生翻译的。
最早读到博尔赫斯的诗是在那本《当代欧美诗选》中,王家新和沈睿选编的;还有那个袖珍型的小本子,在里头我读到王乐央译的博尔赫斯的诗《雨》和《间谍》,后者被我曾引用到一则随笔中。
以后就读到《作家们的作家》。再以后我就读到高尚和友人编辑的《博尔赫斯文集》,海南出版社出的,三卷本。
在北京的书房里怀念那些藏书,它们在我手中摩娑了多年,在枕边伴我入眠,在书架上由我欣赏,在书桌上供我翻阅,那里头留下我的一道道阅读笔记。
《作家们的作家》我送给了当时热爱的女人,《巴比伦彩票》赠给了我的诗友理科,在我拥有了《博尔赫斯文集》之后,送给朋友后我就有些后悔。那些伴我多年的书负载了我多少我对博尔赫斯的感情,我想着再次翻阅它们。
对王永年先生我充满感激,他翻译了博尔赫斯那么好的诗歌。
当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博尔赫斯全集》,抱着那套全集回到房子,好像拥抱黄金珠宝归来。
4
早年我有一本书:《一生的读书计划》,那是一些常见的阅读书目。
而对博尔赫斯阅读,他为我好象开了一张隐秘的私人书单,或者说通过阅读他我开始建立自己阅读系统,每一个作家和诗人都有自己的这一套纯属于他自个的隐秘地热爱的作家和作品,它们神妙地网络着,暗中对一个人构成着影响,也可以这样说,一个写作者要寻找自己的传统,把自己的写作纳入传统之中,与新辈们建立起私密的传承,这如同博尔赫斯将自己的诗创作限定在惠特曼和瓦雷里之间,博尔赫斯在对不同路数的两个诗人承继中找到切合他自己写作方式。
对博尔赫斯阅读帮助我找到了自己语言的传统,写作是在哪套谱系中展开,并加入新的因素,如博尔赫斯说的,“事实上每一个作家创造了他自己的先驱者”。在博尔赫斯的开启下,我找到与我呼吸和血脉相连的诗人:惠特曼、弗洛斯特、金斯伯格、拉金、毕肖普和西尼。他们就是我的传统中的一环。
我热爱他将极端主义诗歌引进自己的祖国:“为我们的地域,为我们的语言移植了一种新文学样式。”他给自己的国家和后继者提供了新的生动的充满生命力的作品,让我们对古老的文学带来了新的观看方式。
我热爱他保持和提升了文学的品质:以时间、梦幻、迷宫、死亡等为题材,为诗歌永恒的本质找到纯粹的形式,使文学回归它不朽的尊严。
我热爱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热爱古老的东方文字。在日本用他的手抚摸汉碑上的文字。
我热爱他首先是一个伟大诗人然后才是小说家,以一个诗人的高贵模糊了文本的界限,就像他在叙述中交叉了时间和空间,融合了梦幻和现实一样,他打破了诗歌和小说散文的界限,几种文体相互渗透,让你分不清哪是诗、哪是散文和小说,但你从他创造的文本中看到诗歌的光芒。或者说他的散文成了他诗歌何以成型的注解,而小说则成了诗歌内容的另一种语言形式,它们达成了诗人对宇宙自然和时间、自我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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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安先生主编的《博尔斯全集》,将《博尔赫斯和我》《德莉娅- 艾莱娜 圣- 马尔科》这些不分行的文章放进了诗歌卷中,而将我以为的散文如《另一个人》、《塔德奥 伊西多罗 克鲁斯小传》收录在小说卷中。他的散文就是不分行的诗,你读《另一个人》,它就是诗的小说,我以为博尔赫斯所有不同形式的作品都是诗,因为他是一个诗人,他用在不同文体创作着他的诗歌。
那些年,我读过很多遍《另一个人》,读了多少遍《博尔赫斯和我》,那《另一个人》到底是谁,在《博尔赫斯和我》中,诗人这样写道:“我活着,竟然还活着,只是为了让博尔赫斯能够致力于他的文学,而那文学又反证了我活着的意义。我无须隐讳地承认他确实写出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却救不了我,因为好东西不属于任何个人,甚至也不属于他,而是属于语言和传统。”“我不知道我们俩当中是谁写下这篇文字”。
在《另一个人》中,上午十点钟光景,他(博尔赫斯)坐在查尔斯河边的一条长椅上,那长椅另一头坐着另一个人,他宁愿独自待着,不想马上离开,另一个人则自得其乐地吹起了口哨,他们开始交谈起来,另一个人也叫博尔赫斯。两个博尔赫斯邂逅了!
他用自己发现的方式讲述他经历时间、空间和死亡的故事,那些年他真的迷惑过我一阵子。那年月,从诗歌《失眠》我读到诗人多重情感的演奏;从《另一只老虎》我看见层次分明的老虎的金黄和叮当作响的音色;从《记一八九九年的阴影》我获得了看见事物的新的视觉。
从他的散文《纳撒尼尔-霍桑》,我认识了韦菲尔德先生,他离开妻子和他的城市,他在家附近找个地方住下,隐姓埋名生活了几十年,每天从经过自己的家门口----这唤起了我对城市和家庭辛酸的感情,让我反观到自己身体里也有个韦菲尔德。?
在小说《南方》,我读到达尔曼的命运和我们每个人共同的境遇。在《塔德奥 伊西多罗- 克鲁斯小传》中,我随着克鲁斯和他的部下一起追捕那个逃犯,我与他们一起在暗中搏斗,我也同克鲁斯一样忽然明白过来:命运没有好坏之分,但是人应该遵照内心的呼唤行事。我们明白自己的本性应是独来独往的狼,而不是合群的狗,我们明白追捕的对方是我们自己,我们一起把军帽扔到地上,大喊,不能以众敌寡,杀掉一个勇敢的人。
我们就那样在一场混战中一瞬间在一个人的身上看清自己,看见了自己的宿命:自己将成为文字和本质。在自己的生活中让另一个柳宗宣从事他的阅读和写作,成为一个《正直的人》:感谢世间出了个斯蒂文森的人,宁愿别人有理的人,抚摸睡着了的动物的人,是啊,就是这些正直的人,他们互不认识,却在支撑拯救着世界。
6
一个人静夜阅读自己过去的作品,体会到博尔赫斯,他像空气和阳光一度或长时期笼罩着我。
我写过《雨》,现在回想来,在写作《雨》时把他博尔赫斯忘了的,我关注的是落在我家阳台上的雨,回忆起从童年一直落到那个现在的落在江汉平原的雨,还有梦中的一场大雨,雨中的伯父和父亲,他们在雨中走失后又重现,在诗的最后一节我是这样写的:
雨珠迷蒙了窗户,在雨中读书
我看见曾落在长安街上
的雨,现在落在我的阳台上
雨总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
我又接到伯父在很远的地方
从雨中投过来的莲蓬
那个让一场暴雨带来的少女
又来到我们的交谈之中
在雨涟涟的黄昏,带来了那个声音
父亲的声音,他回家来了,他没有死
一个诗友看到我的这首诗,他提到博尔赫斯,我说我在写的时候是把他忘了。很高兴朋友将我的《雨》联系到博尔赫斯,在那穿越时空的雨中我和他再次相见。
在我的一则散文(或者说是诗)《隐形的人》中我这样写道:
“一般我们很少见到他。他隐在五楼那间与阳台比邻的书房,有时我看见他走动在高高围墙阴影中的背影:他刚从邮局发信或从门房那个女人手中领取邮件回来。
我看见他的名字印在一些刊物的目录和一些着色不同的信封上,他手中总是拿着信件、书刊,他的同事们聚在一起不知在议论些什么,而他与他们保持距离,站立在杉树的阴影中,静静地呼吸。―
他总是一个人在楼顶散步,张望着那座疯长起来的城市。一天,我从大街上回到自己的屋子,记得那是个黄昏,在我推门进去的瞬间,他跟着我进来了,他抓住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在前一个小时从楼道下去,,手里拿着一本《月亮与六便士》,还有两封航空信件,来到一条叫章华大道时是不是吼叫过两声,很多路人听到了好象没有听到似的,你看着你的声音像天空中的一丝晚霞消散了?
我问他:你是谁,你为什么跟踪我?在我要看清他究竟是谁的时候,天完全黑下来了。
我们隐在了黑暗的房了中间。”
博尔赫斯在诗歌《阿布拉莫维兹》中他这样写道:
“今天晚上,在离圣皮埃尔山峰不远的地方,一首壮美的希腊乐曲刚刚提示我们死比生更加让人难以置信,因为,在肉体尸解之后,灵魂依然存在。这就是说,玛丽玉 儿玉、伊莎贝尔 莫奈和我在一起并非像我们想象中以为的那样是三个人。我们是四个,因为,莫里斯啊,你也在我们中间。
我们用红酒祝你健康。无须听到你的声音,无须触摸你的手指,也无须回忆你的事迹。你确实在场。
今天晚上,我可以像个男人似的大哭一场了,因为我知道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东西会消亡,没有任何一件东西不留下自己的影子。
在结束这篇文章的时候,默诵着这些句子,我想马上见到他:我的未曾谋面的仍然活着的博尔赫斯。
(此文引自柳宗宣随笔集《最好的作品是生活》大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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