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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英时:侠与中国文化(2)

2021-01-12 09:45 来源:明清史研究 作者:余英时 阅读

三、 侠的新阶段——社会基础与政治势力

游侠起于战国,但至汉代而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战国时代的“侠”常接受有权有钱者的招致,周游各国。这是“游侠”一词的由来。如《史记·孟尝君列传》之末太史公曰:

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矣。

这六万多家包括了“任侠”者和他们所养的死士(“奸人”)。这些“游侠”当然都是从各地应招而来的。《淮南子·人间训》记“鸢堕腐鼠,而虞氏以亡”的故事:

虞氏,梁之大富人也,家充盈殷富,金银无量,财货无赀。升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积(击)博其上,游侠相随而行楼下。博上者射朋张中,反两而笑,飞鸢适堕其腐鼠而中游侠。游侠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长,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敢侵犯,而乃辱我以腐鼠。如此不报,无以立务(按:务、势也。)于天下。请与公缪力一志,悉率徒属而必以灭其家。

这也是战国时代的故事(亦见《列子·说符篇》):故事中的“游侠”和他们的“徒属”无疑也是从各地来投效梁之虞氏的。

我曾指出,文士从战国到秦汉经历了一个重大的变化,即从周游列国的“游士”转变为具有社会基础的“士大夫”。汉初数十年中虽有“游士”的活跃,但已不过是一种回光返照而已。此一变化的主要关键即在于大一统的政治秩序不能长期容忍“游士”的离心活动。文士如此,武士亦然。“游侠”进入汉代以后,其社会性格也发生了类似的变化。所不同者,“游士”经过“士族化”和“ 恒产化”之后,成为汉代政治社会秩序的主要支柱,而“游侠”的新发展则反对此秩序构成更严重的威胁,因此终西汉之世,“游侠”都是皇权打击的一个主要对象。

汉代的“侠”已趋向本土化。《汉书·游侠传》说:

布衣游侠剧孟、郭解之徒驰骛于闾阎,权行州域,力折公侯。

“ 闾阎”、“州域”都是指“侠”的本乡而言。所以《史记》、《汉书》记述“侠”的活动无不标明他们的地望。让我们举几个例加以说明。《史记·游侠列传》:

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

朱家虽是名闻天下的“侠”,但他的基础毕竟在东方,所以“自关以东”的豪杰才对他特别景仰。同书又说:

而洛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按:《汉书》作“大将军”)得之,若得一敌国云。

剧孟的势力在以洛阳为中心的河南境内,所以周亚夫(条侯)才如此说。《资治通鉴》卷十六不载剧孟事,因为司马光不信剧孟的势力如一“敌国”。《通鉴·考异》曰:

按孟一游侠之士耳,亚夫得之何足为轻重!盖其徒欲为孟重名,妄撰此言,不足信也。

司马光以宋代人的眼光看待“游侠”,不了解汉代“游侠”的地域势力,未免过于谨慎了。《史记》又说:

及剧孟死……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尽诛此属。

其后代诸白(《索隐》:代,代郡人,有白氏豪侠非一,故言“诸”)、梁韩无辟、阳翟薛兄、陕韩孺,纷纷复出焉!

又说:

自是(郭解)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

这些“侠”虽然都是霸一方的人物,所以必须一一标明其势力范围。《汉书·游侠传》曰:

万章字子夏,长安人也。长安炽盛,街闾各有豪侠,章在城西柳市,号曰:“城西万子夏”。

可见长安一城之内,“侠”即分成许多小区域,互不相犯。万章的势力限于城西柳市一带,因此才获得“城西万子夏”的称号。这种情况和现代大城市中黑社会的分区统辖,几乎如出一辙。不但如此,各地区的“侠”互相尊重彼此的势力范围在汉代也是约定俗成。《史记·游侠列传》曰:

洛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洛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去,令洛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这个故事最足以说明“侠”的地域背景。郭解虽是名闻天下的大侠,但他是河内轵人,洛阳不是他的势力范围。他不得已而调解了洛阳的仇家,却不愿居功,而仍要暗中以此功归之于洛阳的“贤豪”。他的理由是“解奈何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也就是说这个调解之“权”本是属于洛阳本邑之“侠”的。从万子夏和郭解的例子,我们可以完全证实汉代的“侠”确是“驰骛于闾阎,权行州域”的。

“侠”和“士”一样,在汉代首先是和宗教的力量结合了起来。《史记·游侠列传》中所说的“济南氏”便是提供了一个最突出的例证。《汉书·酷吏传》云:

济南氏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拜(郅)都为济南守。至则诛氏首恶,余皆股栗。

可见氏的社会势力主要便建立在这三百多家的“宗人”上面。《汉书》卷七十六《赵广汉传》云:

新丰杜建……素豪侠,宾客为奸利,(赵)广汉闻之,先风告。建不改,于是收案致法。中贵人豪长者为请无不至,终无所听。宗族宾客谋欲篡取。

杜建之例说明宗族和宾客是他的群众基础。此外如姻戚、乡党、故人等当然也都包括在内。《汉书·游侠传》记齐人楼护“过齐,上书求上先人家,因会宗族、故人,各以亲疏与束帛,一日散百金之费”即是一例。《史记·游侠列传》记御史大夫公孙弘议郭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终以“大逆无道”的罪名诛其族。这也是因为郭解的势力来自宗族。

由于汉代“侠”的巨大的社会势力,他们在政治上也有举足轻重的作用。班固说:

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后,天子切齿, 卫、霍改节。然郡国豪杰处处各有,京师亲戚冠盖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惟成帝时,外家王氏宾客为盛,而楼护为帅。及王莽时,诸公之间陈遵为雄,闾里之侠原涉为魁。( 《汉书·游侠传》)

从这一段简要的叙事中,我们可以认识到西汉一代“侠”在政治上的消长。现代史学家往往强调汉代游侠的平民性,这一点自有根据。但是我们同时也必须指出:司马迁所谓“布衣之侠”、“匹夫之侠”或“ 闾巷之侠”乃是相对于周代“封建”贵族而言,汉代的“侠”却并不是普通的“布衣”、“匹夫”。战国的旧贵族到了秦汉时代基本上已消失了,但新贵族则开始形成,此即赵翼所谓“布衣将相”(《廿二史札记》卷二)。汉代游侠的势力不仅遍及民间,而且和新贵族互相援引,甚至有些“侠”本身也参加了新贵族的行列。我们试以魏其侯窦婴与灌夫的例子来说明“侠”与新贵族之间的关系。《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云:

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杰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于颍川。……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想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想得欢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灌夫的父亲张孟是灌婴的“舍人”,后并改从灌姓,其本来社会身份之低微可知,灌夫本人则因灌婴的提拔而历任郎中将、淮阳太守、太傅等要职,显然已成为汉初新贵族中的一分子。

但据上引传文,灌夫其实是一个典型的“游侠”。他和魏其侯窦婴之间一方面是互重义气,另一方面则是彼此以势力相援引。窦婴看重灌夫所拥有的宗族、宾客、田园等“权利”;灌夫也需要窦婴所拥有的列侯、宗室等政治关系。前引班固语,说“及王莽时,诸公之间陈遵为雄,闾里之侠原涉为魁”。事实上,这两类的“侠”在汉代初期即已存在。陈遵在哀帝时已因军功封侯,至王莽时先后出任河南太守、九江及河内都,“凡三为二千石”。他居长安时,史言“列侯、近臣、贵戚皆贵重之。牧守当之官及国豪杰至京师者莫不相因到遵门”(见《汉书·游侠传》)。他的经历和灌夫极其相似,都可以称之为“侠而优则仕”的一型。由于灌夫卷入了魏其、武安两派政治斗争的风暴中心,所以司马迁将他的事迹附在此两人传记之内(《汉书》亦然),否则他也应该是《游侠列传》中的人物。

“游侠”的势力如此浩大,社会根基又如此深厚,他们自然是在朝的新贵族所必须争取的对象。但“游侠”的活动加深了王、侯、将、相之间的党派分裂,极不利于统一皇权的伸展。所以班固特别指出“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后,天子切齿,卫、霍改节”。班固此处的“天子”是指武帝而言。其实,早在文、景两朝,汉廷已开始诛戮“游侠”了。不过大规模而有系统的剪除“游侠”却是武帝时代的事。所以酷吏政治成为武帝一朝的特色。“游侠”势力发展到了西汉中期不但助长了朝廷上的党派分裂,如上所述,而且更在地方上威胁到郡守的权力。我们可举成为例。《汉书·酷吏传》:

成,南阳穰人也。……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貰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万,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

成在《酷吏传》,是一个侠、吏两栖的人物。他是在吏途受挫之后,才回到南阳本郡“为任侠”的。他在南阳的权势竟然盖过了郡守,自不能为武帝所容,所以义纵迁为南阳太守,“至郡,遂案氏,破碎其家”(同上《酷吏义纵传》)。自武帝之世起,下至王莽时代,汉廷都一直以全力来对付“游侠”。《汉书·游侠传》末云:

王莽居摄,诛豪侠。名捕漕中叔,不能得(师古曰:指其名而捕之)……中叔子少游,复以侠闻于世云。

可见“侠”的困扰与西汉一代相终始,其所以诛不胜诛,正由于父死子继。“侠”几乎事实上变成世袭了,虽然并不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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