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赵野的诗中用了大量的文言,用得并不生涩,反而极为妥贴。这表明他对新诗语言的关注已久,他改造了新诗的语言,使之具备足够的弹性、张力和兼容,使之成为一个能够容纳旧诗、文言等异己存在的大语种。
我们一般以为诗比历史更真实,这一判断很大程度上来自诗的叙述,即其语言文字是对历史叙事的超越。因此,最好的诗,是把语言从一时一地的口语中超越,还原到生存质地,还原到词语状态,甚至从字还原到文。在新诗的发展中,不少人想当然地以为旧诗天然属于文言、雅语,新诗属于口语、大众语言。但新诗如此发展的后果是,新诗成为了小众的读物,成为某种方言,其语言对汉语的演进贡献不大。
在文明史上,经典诗篇和经典诗人对其文化的语言更新作用是非常大的。在古典中国,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苏东坡、陆游、龚自珍等人的诗篇,几乎都激活了汉语,推动了汉语的新生。“李杜诗篇万口传”,这些诗人都教会了一个时代及其大众如何言说,并由其言词、诗语等言路拓宽了思路即精神思维的边界。在英语世界,乔叟、马洛、莎士比亚等人的贡献大大提高了英语的能力,英语之从一个岛国小语种成为世界性的语言,多半得益于诗人们的劳作。
从历史上看,一种语言要获得新生,需要从官吏语、贵族语、民间语中解放出来,需要文明的守夜人去言说,去歌唱。这一文明的守夜人即诗人,其文人语言是对官吏语、贵族学院语、民间语的超越。诗人就是使思想观念、大千万象定格为语言文字,回到文,以此斯文襄赞天地,以此斯文回向世间。
在百年国史上,胡适之、鲁迅、毛泽东的语言都曾经影响过一个时代,但他们的语言更偏于散文或时文。相较而言,诗人们如郭沫若、徐志摩、冯至、闻一多、穆旦等人虽然优秀,在语言上的贡献显然不足,这跟诗人的能力无关,而是跟时代、跟诗人们的认知和归属等等相关。如在诗人的归属上,从郭沫若到闻一多,他们多半是革命者,是国家主义者,是意识形态中的一员,是思想观念的化身,还未能超越成为真正独立的文人、诗人。
相比较而言,当代诗人的条件要优越得多。做一个独立诗人、自为一政府、一个人如同一支队伍,等等,当代诗人的条件要有利得多。但是,当代有语言自觉的诗人并不多;尤其是,在商人、科技、金融、官吏成为一时一地的成功人士之后,诗人们也加入了傍官傍商的队伍,甚至成为商人的一员。赵野的生活中也有这类诱惑,但他最终是游离于时尚之外。他博览群书,却很少借助于散文表达。一些诗人涉足于出版、地产、散文、金融、旧体诗,赵野笃定地守候着汉语新诗,把人生的抱负寄托到诗歌中,他的诗歌意识很早就形成了,而且有非常强烈的语言探索精神。因而,在当代先锋一时、山寨一时、灵感一时、因循一时的诗歌创作中,赵野把古今中外的语言熔铸到自己的诗中。这个集大成的文明语言或说斯文,成为了当代新诗的一大成就。
我们都知道,当代汉语每况愈下,留学生们的爱国表达都借国骂表达,庚子疫情的人道心情只是“加油”、“不哭”、“挺住”。当代人言说之粗鄙在历史上都是罕见的。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当代汉语言说跟文明无缘。经天纬地曰文,当代的汉语言说者多无日月、山河大地、历史长河意识;照临四方曰明,当代汉语言说者自身都多半陷入黑暗之中。而我们读赵野的诗篇,会惊讶他的语言纯粹,他入世但并不受时世污染。可以说,赵野的诗歌给当代汉语增添了荣誉,原来汉语还可以这样言说,原来汉语可以直指人心,可以远取诸物,近取诸身,可以链接四维上下和我们的历史。有人说赵野的一大特色是擅于宏大叙事,这一宏大叙事在文明意义上是完全成立的,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他的叙事并不说教,相反多似独白、老友谈话那样亲切。
六
“庚子杂诗”的特点众多,语言只是其中一种。事实上,前述的诗体创新实验本身也是一大特色。读过“庚子杂诗”的人都会同意,双行四节体诗在赵野手中已经成熟。虽然诗人们有人在探索双行体诗,有人在探索绝句体新诗;但依我的经验,赵野用心经营的双行四节体诗,已经是一种成熟的诗体,是真正能供汉语言说者大有作为的绝句体新诗。
在古典中国诗歌史上,汉诗从诗经、楚辞发展,从四言走向五言、七言,经历了近千年的发展,当四言诗走向末落,即使陶渊明、曹操这样的大才都无能挽救其衰落的命运。而古诗十九首、曹植、谢灵运等人催生了五言诗的表达,屈原、蔡文姬、曹丕等人催生七言诗的表达,五言诗、七言诗因此登上历史舞台。五言、七言从古体诗走向格律诗,又经历了数百年的试验,其中人们又发明了汉字的四声,让诗人们在汉字的音韵、结构、意象的浑然一体中一较短长。到初唐,王绩、四杰、陈子昂、张若虚等人把格律诗推到诗歌的前台,一个新的诗经时代,唐诗时代拉开了序幕。
在英语诗歌史上,同样地,诗体形式的发展也经历了漫长的过程。从最初的头韵体诗、乔叟移植的英雄双韵体诗、民谣、白体诗,都曾经风行一时。到怀亚特引进十四行诗,经斯宾塞和莎士比亚的改进,发展成为成熟的英国型的十四行体。十四行体诗之于英语诗人,犹如七言律诗之于古典时代的中国诗人,从斯宾塞、莎士比亚、多恩、弥尔顿,直到后世的华兹华斯、雪莱、济慈、勃朗宁夫人、叶芝、奥登,都曾在其中一显身手。
在一百多首“庚子杂诗”里,赵野几乎试验了四节双行体的各种形式,独白、叙事、白描,诗行的长短,等等,这些试验显示,四节双行体新诗可以抒写一切领域。一百多年来的汉语新诗也有不少优秀之作,但有一个相当普遍的问题,即散漫、无章法,自由得往而不返。尽管闻一多等人试验过新诗的格律,穆旦有过形式的探索,但没有一个人像赵野这样推崇四节双行体,这是一个更小的镣铐、更小的道场,作者必须考虑如何在短小的篇幅内组织好文字,调动各种手段来突出诗兴。以我的经验,这一新诗绝句对作者言路思路都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提升。但一旦熟悉文字的气韵,读者都能参与诗的生成,作者完全可以如古典诗人那样即兴口占。
到目前的新诗写作,很少如旧诗那样可以不借助笔墨。我们似乎习惯了新诗要面对白纸或电子屏幕,去一句一句地写出来,或不断地涂抹改动。旧诗多可以如来,如在眼前,心中或脑海的文字、词语、意境可以定格在眼前,由我们再去吟哦、推敲。新诗虽然是写出来的,但新诗却难以背诵,难以脱口而出,难以反复吟咏。四节双行体新诗一如绝句,在精短的文字中考验作者的才能;同样地,重大的题材、惊心动魄的感受、意味深长的瞬间、历史意识,能否在短短的四节双行体诗中呈现,这是对四节双行体的考验。我们读赵野的诗,可以说,绝句新诗经受住了考验。
四节双行体即共八行诗,相当于七言律诗的行数。七言律诗的内容字数为56字,赵野的四节双行体诗最短者只有52字,比七言律诗的字数还要少,一般多为六七十字,长则近百字,只比七言律诗多了三分之一强。从字词构成的音步来说,四节双行体诗的每行诗基本上在四音步到六音步之间,比格律诗的三音步、四音步为主的规模略长;每行还有两个半句如四字五字或三字六字等多样的变化,由此可知它的表现力跟格律诗有所不同,它更适合现代人的思维。一百零五首庚子杂诗总字数不到一万字,仅比相同首七言律诗的字数多了三分之一强。这是一个惊人的成果。我因此愿意称其为新诗的绝句体。
在赵野的绝句新诗中,时事、友情、历史、风景,都得到了表达,其题材之广几可比美龚自珍的“己亥杂诗”。我们由此可知,绝句新诗的表现力非常强大。在新诗百年各种试验之后,赵野用四节双行体的形式给新诗找到了一个无往不复、去而能返的家园。这个家园可以兴观群怨,可以言志、抒情、叙事,可以安身立命。
正是看到赵野的成绩,我在“汉尊读者的2020年-2021年跨年诗歌朗诵会”的致辞中给旧诗、新诗做了一个参照,我说,“旧体诗的发展经历了两千多年的历史。它有过自己的大众阶段、贵族阶段、文人阶段,它有过自己的民间性、宫廷性、文人性,它有自己的神性、人性。从集体的、个体的、国家的、地域的等等经验出发,旧体诗最终在汉魏六朝之后,发现发明了人。从唐宋开始,上至王公大臣,下至牧童胡儿,都能用诗来立此存照,来见证人。在唐宋以来上千年的中国史上,我们的先人不仅是以历史为宗教,而且是以汉诗汉字为神圣的。”“新诗有一百年的历史,这一百年的历史可以说是走过了从诗经、楚辞到汉魏六朝的历史,今天的汉语新诗走到了初唐,走到了初唐四杰和陈子昂的时代。新诗正在从口语、语言、故事、意象、情境中超越,回到历史和文字本位,并以历史和文字超度我们的生活现实。这一大的转向将带来汉语空前的活力,将把汉语的言说者都纳入到新诗的写作和阅读中来。就是说,不仅我们汉尊的读者,就是每一位言说汉语的人,都能用汉语创作诗,都能阅读诗、欣赏诗。”相信读过赵野诗作的读者会理解,在我心中,赵野就是初唐的诗人,就是呼唤新生的陈子昂。
七
事实上,赵野的贡献远不止于此。“庚子杂诗”还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参与发明了当代汉语言说者的人格,发现了自己作为人的权利、义务,发现了跟天地历史对话的历史意识。
古典时代的个人在命运遭遇不幸时往往会呼天、怨天、詈天,无论诗经、楚辞还是后来的诗词曲赋,人们都有面对“天高但抚膺”的感慨和“天意从来高难问”的悲情。“庚子杂诗”中的绝大部分诗篇,都是针对现实而作。但对现实的观察、感知和意见,诗人并不归因于命运或天意,他更多地指向了人。如第一首,“满地古怨要找到出处”,第三首,“为什么是我承受这一切”,第四首,“贪欢的人民一直沉睡,多病的人民还在恐惧”,第五首,“刀笔吏也奢谈奥斯维辛”,第七首,“苍生不担雄主的僭越”,第八首,“英雄总爱以天下试险”,第九首,“时代坍塌时,我们每一个全成代价”,第十首,“治大国若跳神,一乍一惊”……
前二十首多写疫情,不用征引完毕,仅仅前十首诗就构筑了一个从历史到现实的人文景观。人民、苍生、刀笔吏、雄主、代价,似乎自古以来就如此稳定。诗人的追问、痛心、斥责、揭露,不仅仅指向某种人,也指向全体。因为这全体人没有成就为某个具体的人,某种人中也没有成长为某个独立的人。
在后来的抒写中,作者带我们上天入地,上穷碧落下黄泉,一个类似屈原那样的形象渐渐浮现出来。作者对现实多抱有批评、审慎的态度,但这种批评是温和的、斯文的,换句话说,他是悲悯的,他以历史和天地的维度为生活赋予形式,他的否定、挽歌仍是和解式的。“好多东西都一去不复返了:童年时清澈的天空和河流,年轻时纯粹的友谊和情怀,也包括那些优雅理想和伟大志向。每个年代都有自己的疯狂和想象力,我应该谦卑地与生活达成和解。”但他自己的生活选择又是决绝式的,所以他游离、远观、投身于汉语诗歌写作,让自己成为诗或词语的化身。
我们也跟着诗人去朝圣、行吟,去批评、嘲笑、招魂。我们跟着诗人一道成长,一起完成。借助于诗人和他的诗,我们能够跟这个可诅咒又无奈何的生活拉开距离,我们的精神心灵超凡脱俗,生活的污泥浊水没能玷污我们的精神,相反,我们独立地触摸到了永恒、爱和意义。终于,在第85首出现了这样的诗句,“我说出了反省和希翼|以及对诸夏隐秘的忧心||我已深入到词语骨髓|一脚踏进色空之际||流云在苍山上时聚时散|我的不朽已然足够||君子言行当可动天地|所以每阵风都必须永存”,第87首说,“我已为汉语增添了新的气象|枯坐苍山,耻与魑魅争光”,第89首说,“你们注定要坚守黑暗|而我会把诗写在水上”,第98首,“我让语句深入生死之际|在虚空中呼唤出爱和意义”……
当然,这样的信心、从容一闪而过,因为人仍要回到天地中去。所以人需要直面虚无。第91首,“这些诗句是留给后世的|不详的后世,虚无的读者哦”,第93首,“我应该热爱他们,但此刻|很难,虚无带我上苍山”,第96首,“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如此可疑|燕子掉头而去,读寒山子”,第104首,“观心的燕子日日笑我|何时才能堪破文字执念”……
可见,这一回答文明现实的诗人之旅,不仅有屈原的形象,还有苏格拉底、孔子、释迦牟尼、寒山子、鲁迅,等众多文明人格的形象。他们的精神血脉合铸出一个当代汉语诗人,赵野在《剩山》中自承,“我是一个词语造就的人”,“庚子杂诗”呼应了、实证了这一自我期许。但直面虚无又是对《剩山》的超越。终篇,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清净圆满,“我对命运已不再感惊奇|好风吹纸笔迳入龙溪||天台雪重,七卷经礼毕|白茫茫大地万法空寂”。
八
“庚子杂诗”是说不尽的。双行体的形式如此突出,如此成熟,值得我们大书特书。赵野认为,古汉语诗歌,都是两句为一联,或者说两句才为完整的一句,可以独立。他的两行一节,实际上是承继了古典汉诗的句式。句式的汉语性,也许就带来了新诗形式的汉语性。而两句一联(古诗)和两句一节(新诗),也暗合了中国传统的阴阳两仪关系。就是说,赵野给双行体诗找到了汉语的知识产权,找到中国文化的知识产权。由此可知,汉语新诗不再是翻译诗的镜像版,不再是西方现代诗的山寨版,而是中国自家气象的精神创造。
“庚子杂诗”中的用韵常有出奇出彩之处,对新诗无韵或用韵,这部诗作提供了非常丰富的经验。八句中的用韵千变万化,尤其是句中韵常让人叫绝。一如胡赳赳对《剩山》文本的分析,我相信对“庚子杂诗”用韵的研究会给人很多启示,会使人对汉语的言说增富一种思维的训练;我更相信读者们会把诗中的用典一一找出,从而使阅读增添丰富的意味。
在某种意义上,这部诗作把汉诗读者的精神提升了一个高度,如果我们愿意说是要求读者提高其素质也可。要而言之,那些还不具备历史意识的读者,那些还在本能生活中听说持诵的读者,那些以观念交流或口水交流为荣的读者,欣赏赵野的诗作还有些距离。
但汉语的最高成绩绝不缺乏知音,相反,真正的读者不仅从诗歌中受益,也参与了诗的意义的生成。“庚子杂诗”在网络上流传的时候,我看到艺术家戴光郁称赞说,“意蕴深邃,直击现实,字字珠玑,汉语之美尽在!庚子华夏之难揭示文字重要作品。”胡赳赳留言说,“气象烁古吞今,幽明沓来。……诗人发心底语,感时溅泪,得游吟之正。隐隐有峨冠博带之貌。”
在我看来,赵野的这部诗作如同古典诗歌一样,会生成很多东西,比如注译、比如摹拟,比如集注,以及比较研究,等等。谈论这部诗作的不足是容易的,但也是轻佻的。因为它的意义是多方面的重大,它需要我们熟悉、接纳,并在它的基础上继续汉语言说,并进行新的创造。
我读完“庚子杂诗”后还有两大感受,一是四节双行体的绝句新诗,仍有不少空间,如汉字的对称性思维、词语的对韵特征,在诗中还有待体现;二是盛唐如诸神一样的诗圣、诗仙、诗王、诗佛,等等儒道佛耶回人格还有待表现。所以我相信“庚子杂诗”既是回答、完成,又是呼唤、催生。
“庚子杂诗”元气淋漓,本自具足。它的整体精神是“尘世挽歌”,既超拔,又有救赎,视野开阔,气象浑然,因此,在我看来,与其说是杂诗,不如用文明和现实的哀辞更为贴切。我更愿意称赵野的“庚子杂诗”为“庚子哀辞”。这一悲哀既实既虚,如同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而赵野以他的“苍山”为立足点,向天下心灵和文明的历史发问、招魂、印证。
我还愿意再度强调,赵野的“庚子哀辞”是汉语史上的一大精神性事件。借用古典诗人的历史眼光,未来人们会同意,赵野的功德一如陈子昂,“论功若准平吴例,合着黄金铸子昂。”
最后我还愿意说一句题外话。庚子年我读到了两部重要的诗集,一部陈初越的《十年诗选》,一部赵野的《庚子杂诗》。陈初越先生的诗以旧体诗为主,赵野的诗是新诗。他们的诗代表新、旧两大诗歌在当代的高峰。他们都为汉语的当代表达提供了新的资源,开辟了广阔的道路。但意味深长的是,两人的诗都是古典式的。显然,当代汉语诗歌还有一大领域,自由体诗歌道路。我乐意看到人们在此道路上的收获,跟陈初越们、赵野们的诗歌一起,百葩怒放,与日争煌。
2021年1月写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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