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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濂x何怀宏x刘玮x何家弘:我们该如何讨论善与恶?(2)

2021-07-16 09:34 来源:新京报 阅读

法律有善法、恶法,这就涉及到我们制定法律规则的时候,怎么来面对这个问题。面对犯罪行为,我们要大义灭亲,还是亲亲相隐?唐朝法律就规定,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不为罪。法律的一个基本目标,就是要平衡不同利益和价值,要能够“strike the balance”。

但是,具体到制定每个规则的时候,法律的制定者所考虑的东西也不一样。这些年,我们法律界也在讨论这个问题,我们应不应该确立这种相隐的规则?或者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应不应该有证言特免权?很多国家有证言特免权的规则,比如夫妻之间就有证言特免权,律师、记者和医生也有证言特免权。咱们国家从2001年开始讨论修改刑事诉讼法的时候,就提出过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强调,被告人的配偶或者父母、子女可以不出庭作证。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承认了证言特免权。

在立法的时候我们要考虑,究竟什么是道德,什么是善?我们的法律要做出什么规定才是惩恶扬善的?这可能需要哲学家帮我们来解答这个问题,选择一条制定法律更好的路径。

何怀宏何家弘老师说到的这个故事里,其实当时令哥哥最为难的是——警察要他去骗他弟弟到他所在的城市来,大概是为了方便抓捕。在法庭上,他弟弟非常沮丧——我是为哥哥偷钱的,但是哥哥为什么这样骗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抓捕?有时候,我们会因为某些方面的原因无形中损害到了另外一些东西,比如人伦亲情的道德。

何家弘:我们制定规则的时候考虑的是价值取向。打击犯罪、查明案件是一个重要的价值取向。但是,我们还需要家庭伦理的价值,这也是社会中非常重要的。所以,我们要有亲亲相隐的制度。证言特免权的制度就是考虑到了这些价值。

周濂:刚才谈到法律的道德基础,比如“十诫”一开始只是道德律令,但是现代法律把“十诫”中的主要内容都法律化了。法律维系的是人和人之间应该如何生活在一起的最基本规范,但是仅仅实现这一点,还不足以让我们过上一个幸福美好的人生,也不能让我们真正理解复杂的人性和生活。

所以在法律和道德之上,还有更加幽暗复杂的伦理思考与判断或者每个人对自我的理解。我相信刘玮对这个问题很熟悉,因为这是伦理学要探讨的一个庞大且深入的话题。

除了法律的道德基础外,何家弘老师还谈到了法律判决对于公序良俗的影响。刚才举的这个例子确实特别能反映过去几十年,甚至可以说几千年以来,社会观念的反复和变迁。我注意到何家弘老师提到了“传统”二字。值得思考的是,这里的传统指的是大传统还是小传统?如果是大传统的话,恰恰应该弘扬亲亲相隐。如果是小传统的话,则要大义灭亲。大传统和小传统之间的区别,折射出关键问题上的根本差异,比如,社会应该基于什么原则进行组织才能实现正义?人生应该基于什么价值进行安排才能获得幸福?

所谓证言特免权制度,包括亲亲相隐原则,是希望社会能建立在人和人相互信任的基础之上。这种信任关系当然要从亲人开始,然后延伸到朋友、邻居和同事。信任关系的建立并不容易,它首先会产生在小共同体的生活当中。这样我们才能够获得人和人之间非常强的情感纽带。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油然而生的、自然而然的幸福感。

人工智能的崛起,

对人类伦理会造成什么样的冲击?

刘玮:何怀宏立足于伦理学的角度,认为道德提供了一种基础性的规范;何家弘告诉我们,法律是建立在道德规范之上,但同时又有一种引领的作用;周濂从政治哲学和共同体的角度强调,这里面有共同体约定俗成的一些规范在运作。从三位教授的分享中,我们看到的善恶是发挥稳定性作用的东西,法律改变的东西可能多一点,但是也对道德有一种回应式的引领作用。

我们的下一个问题想跟大家聊一点更前沿的事情,就是我们经常会面对新技术对道德的挑战。目前讨论的特别多的就是人工智能、大数据,这给我们伦理学、政治哲学、法学提出了新的挑战。何怀宏写了一本书叫《人类还有未来吗》,该书讨论人工智能对于伦理学造成的冲击,我想听听三位对于这个问题有什么独到的观点。

何怀宏:我们都被技术笼罩着,今天离开手机我们几乎很难正常生活。而且,越来越多的人工智能、基因工程等新技术以一种我们很难预测其性质和后果的形式出现。未来是个未知数。我觉得这其中有一个可能会持续存在的基本矛盾:人类在飞速发展控物的能力,像上个世纪的上天入地的科学技术和今天的人工智能,但是,我们自身的自控、自制能力并没有相应地获得同步的发展。

我一般不太说道德滑坡。人性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有差别,但是差别不会太大。在人性的范围内,我们可能有接近天神的能力,但我们的道德水平能否达到天使的水平呢?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人就是人,人性就是人性。它会有起伏、改善,但是不会有根本的改变。人基本上还是一种处于中间居上的存在。

当然,我们也有人性的光辉,但我们很难超越人性的限制。总体上来说,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但这些问题还是需要提出来,因为它有不可预测的后果。而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就可以努力争取,这危机中也许有一个转机。我们不知道这个转机来自何处、发生在什么方面。我只是提出问题,现实就摆在这里。我们可能需要一种预防性的伦理、法律的规范,至少要有意识地提前设置一些禁区,比如基因工程绝不能应用于生殖细胞等。

何家弘:何怀宏说他不知道未来,我就更不知道了。人类社会变成什么样,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比较守旧的,我接受新东西的速度很慢。我的手机以关机为常态,以前一天开一次,不像有的年轻人一开就是24小时。我一开机大概开10分钟。现在我有微信了,一天可能开两次,有急事可能开三次,但是一般也就开机十几分钟。

我们的工作需要这些新科学技术,像大数据、区块链、人工智能等,但它们又在冲击我们的司法活动,这是我们必须回应的问题。

从职业的角度看,人工智能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取代司法人员?人工智能会不会让法官都失业?现在有互联网法院,还有 AI的法官。这个法官往往是一个女性,会发出很有魅力的声音,可以回答各种问题,但是它以后就完全可以代替法官来裁判吗?我们可以事先设计好规则,AI的法官就可以做出裁判。但它还代替不了人。有些裁判,包括我们情感的和道德方面的裁判,可能还得要法官来做。

人工智能这么发达,因为它主要靠的就是算法。据说算法可以有自己独立的意识和意志,以后可能会脱离我们原来设计的预判和规则,这就比较可怕了。这究竟能走多远?我们希望,人类还有控物能力的时候不要让它走那么远,不能让计算机都代替法官,或者代替其他人的决策,特别是我们有情感,我们有伦理道德的思维分析。

作为一个活了这么多年的人,我还有另外一个对新科学技术的忧虑。科学技术首先给我们带来很多的便利,但同时也有它的弊端。为什么网络信息诈骗案件这么多?犯罪分子学习科技可能比老百姓学的还快,这也是我的忧虑。

我的另一个感受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的很多机能不使用就退化了。当然,年轻人退化得没那么快,但如果我们整个人类都如此依赖于这些机器的时候,那就不一样了。以后,人类的很多能力都慢慢减退了,我们真的就不如那些机器了?这想起来是很可怕的。像何怀宏教授讲的,人生里的很多东西不是你能决定的了,特别是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我们只能跟着走。到时候,所有法官都变成人工智能法官了,可能我们也没办法吧?我们也只能跟着走,希望这一天来得晚一点。

刘玮:两位何老师刚才表达的基本态度还是忧虑的,感觉人还是被动的存在。周濂做过一个讲座,是说人的思维其实就是一种算法,这个观点会不会稍微乐观一点?

周濂:刚才我边听两位何老师聊人工智能和生化技术,边翻看手中的这本《关于善与恶的对话》,我在想,在不久的将来,这本书中的很多主题可能都会消失了。我特别想把何怀宏“人类还有未来吗?”的“问号”拉成“叹号”,但是好像我没有这个能力。

比如“生和死”的问题,有人预言,2049年人类就可以永生了。比如,“幸福”的问题,一旦我们真正发明出快乐机器,在大脑当中插一个芯片,直接进入“虚拟人生”的状态,就可以过自己想过的任何生活。这样一来,这些伦理学的话题似乎就都失去了意义。

打个比方,刘玮喜欢足球,他可以选择过梅西的生活;我喜欢篮球,就可以扮演乔丹。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过自己想过的任何生活,曾经遥不可及的幸福生活唾手可得,对于每个人来说,这似乎预示着一个非常光明的未来。

但是,我担心这会对人类生活造成一种“连根拔起”的伤害。因为所谓的人生意义和价值,不正是体现在努力奋斗的过程中所遭遇到的一系列沮丧、挫折、痛苦,以及偶有所得的那种快乐吗?当所有的挣扎、痛苦和努力都可以被一笔勾销时,我们可以即插即用、过上想过的任何生活时,不同类型的生活的好与坏,个体的自由选择,以及由选择带来的代价就都失去了重量。“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这句话将真正成为现实,这个未来一点都不美好。

从政治哲学角度来说的话,更是如此。我们刚才反复在谈自由平等这些价值,它们曾经塑造了过去几百年的人类社会。福山在2002年写过一本《我们后人类的未来》,赫拉利在他的《人类简史》三部曲当中也谈到了类似的忧思。他们的一个共识是,一旦人类真的实现永生,并且在未来创造出超人类,那只会让少数人获得永生的权利,让少数人拥有可以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那种智力和能力。这将对人类的伦理、社会和政治秩序造成巨幅改变。

这样一来,人类将会迎来一个极端不平等的社会,尼采预言的“超人”就在字面意义上成为了现实。但是,刘玮应该很了解,尼采所谓的“超人”并不是一个不同的物种或一个更高级的种族,超人就是人自己——一旦他学会了肯认他真正所是的那个人。这也就是说,尼采的“超人”是伦理学意义上的“成其所是”的人。每一个人都要成其所是,什么叫成其所是?这要认识到你的本性和潜能,并且通过个人的努力和奋斗来实现它们。这个过程艰辛无比,但也乐趣无穷。在可预见的未来,由于AI和生化技术,所有的这些努力似乎都可以唾手可得。

人类还有未来吗?这是一个巨大的问号,我们很难把它拉成叹号,因为这需要所有人的努力。我自己在若干篇文章和公开演讲当中提出了一个非常激进的观点,就是要用政治去锁死科技。

如今的科学技术发展,已经足以让大多数人过上相对健康和幸福的生活。当然,我们难免会遭遇一些难以承受的身体疾病和痛苦,但这是人生的常态,我们必须要学会跟这些痛苦共存。

过去这几百年里,包括最近加速发展的这几十年来,人类好像越来越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入到一种极乐世界,尽可能地避免任何意义上的痛苦——无论是借助于政治的设计,还是科技的进步,人类都要把痛苦极小化,要把快乐极大化。这种趋利避害、趋乐避苦的冲动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真正实现的话,那就与人生的真义是背道而驰。

周濂

周濂

何家弘:咱们学生都有感觉,当年在高考时觉得,考上人大就会很幸福,能考上北大就更幸福了。但是,当你真正考入人大、北大,你会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幸福。你再读个硕士、博士也还是一样。假如我能挣1000万,我感觉就会幸福,实际上,当你真有1000万的时候,你还想要1个亿或者10个亿。所以,当你一旦得到的时候,你可能就没有那么幸福了。幸福在于过程,尽管有磨难,但我们在追求中能享受那种意义感。

幸福的很大一部分是成就感,记得一个美国哲学家说过,“What you are?You are not what you think you are,you are not what others think you are,you are what you think others think you are”.“你不是你认为所是,你不是别人认为你所是,你是认为别人认为你所是”。这讲的是社会行为标准对个人行为的塑造。

英国《金融时报》有差不多一整版对我的专访,谈的就是我的两顶帽子:既是法学家,又是文学家。我会开玩笑说:I'm not only a jurist but also a novelist,so I would have some novel ideas about the law。这里面的novel是双关语,一个是小说,另一个就是“新颖”。

写小说时,我总在思考性善性恶,用文学的方法去思维。我觉得人性中既有善缘,也有恶端。在社会中,真正的好人很少,但是真正的坏人也很少。年轻的时候,大家觉得都是好人多,后来大家又感叹说,社会上好人怎么越来越少,往周围一看都是坏人多。作为个体,你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就要竞争;但作为群体的一员,要生存就要利他、利群,最典型的就是母爱,这是一种天性。

有时候,做善事也是为你自己,虽然行为本身是利他的、利群的,但你会获得一种内心的满足,或者一种安宁。如果中国社会能逐渐形成大家都以做善事为乐的氛围,上行下效,这是很好的事情。要改善社会氛围,需要好的社会环境,法律在其中起很大的作用。哲学和伦理学是一种行为导向,法律则有惩善扬恶的功能,我们需要双管齐下。

刘玮:刚才周濂提到,用政治来锁死科技;何家弘说,用法律去改善我们的社会环境;那伦理学能在这里面做什么呢?何怀宏老师怎么看这个问题?

何怀宏:伦理学主要靠的是个人的内心信念和社会的舆论起作用,另外还要努力寻求某些共识。有时候,这可能是残存的共识,人们很不容易凝聚共识。我同意何家弘所说的,你要重新凝聚共识的话,就不能太高调。足球道德要求太高调,球就没办法踢了。我也特别同意周濂讲的,做任何事情就是要考虑政治,政治有一种关键的杠杆作用。

我们可以说,首先,物质是基础。没有物质,我们就无法吃饭穿衣,没办法做其他的事情。其次,价值是主导,我们追求什么。虽然我们永远不可能完全实现你的追求,但是我们一定会比不追求时会得到的更多。最后,政治是关键,政治是直接和权力打交道的。后面还有合法的暴力,它确实往往是改变事情的关键。

顺应现实,又能撑开一些微小空间

刘玮:我们回到这场对话的意义,这本书谈了伦理、善恶、幸福,有很多不同的观点。这种真正的理性的、实质性的对话,对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反思,对于推进社会的变革都会产生非常重要的影响。在推进社会发展进步的过程中,教育总是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也是社会普遍关注的重要问题,几位老师肯定对这个问题也有自己的思考,能否结合自己的经历,谈谈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何怀宏:我没有对教育做过什么专门的研究。只是说一点:教育的政策需要谨慎,要考虑人性、国情、民情,考虑人们可能的反应和对策。

何家弘:在生活中,人们常常对平等有着强烈的诉求,但绝对平等是不可能的。有人这方面能力强,那方面能力差。但是,若我们有平等的机会,社会就会走向公正、平等。在机会平等里面,教育机会平等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这是一个人成长过程中为未来成就奠定重要基础的一步。当然,教育资源的本身有局限,我们需要好的管理和技术。

这就是制度层面的问题。对现在的孩子和年轻人来讲,很重要的一个衡量标准是你考上什么中学和大学。其实,人以后的成就跟上什么学校没有绝对的关联。我们要让大家认识到,成功的道路可以有很多条。我们要给他们开辟各种各样不同的成功路径。这样的话,大家的成就观标准就不会这么单一,就不会把上什么样的小学、中学和大学看得那么重。

我有外孙子和外孙女,我也关注年轻人对下一代的培养。我觉得很多激烈的竞争都是这些年轻的家长塑造出来的。家长们都很拼命,一定得上好的小学,中学得上人大附中。家长的价值定位和追求会促成扭曲。现在年轻人教育孩子,可能还有一个倾向,老怕自己孩子以后受欺负,老怕自己孩子成为弱者,或者是怕孩子成为落入狼群的羊。其实,这对孩子的性格塑造有很大的影响。如果年轻人都想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狼,我们这个社会就是狼性的文化。

我们小时候可能会有一个基本的原则——要做好人。现在有不少人转变了观念:我这辈子不做好人,当然也不做坏人,这不好听,那就做一个恶人。因为恶人在社会中会吃香,就像最近很引人关注的某董事长在电梯旁打院士,还有人要改名叫“霸道”。像怀宏教授说的,未来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们走着瞧吧。既然我们都不知道未来如何,我们就只能不断反思,我们寄希望于通过政治的、法律的、道德的途径,逐渐改善我们的生存环境,转变大家的观念。我们希望未来会越来越好。

周濂:关于教育,我最近关心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中考分流的问题。我比较担心的一点是,很多孩子比较晚熟,尤其是男孩子。他们可能要到高中以后才能真正展现出理科或者文科的优势。如果在初中就分流,这会让很多孩子失去实现自我潜能的机会。作为学者,我只能借这个机会发出呼吁,希望能得到一些反馈,期待相关政策的制定,能够充分考虑相关利益人的观点和专家的意见,进行充分论证,让政策能改进得更加合理。

未来怎么样,谁都不知道。过去的种种制度,各有缺陷和不足,而面对未来,人类的想象力和制度的可能性似乎也已经被穷尽。怎么办?面对日渐逼仄的环境,我觉得作为个体来说,仍旧可以做很微小的一些尝试和努力。

何家弘刚才谈到自信心的问题,这的确是教育孩子过程中最为关键的问题之一。我女儿从4岁半开始,因为“peer pressure”开始学习小提琴和芭蕾舞,但很快我们发现,她没有这方面的天赋,芭蕾舞学了一个月后我们就果断放弃了,小提琴坚持了一年半,最后出于家庭所有成员的身心健康考虑也放弃了。放弃之后,我们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但同时又会感到焦虑,孩子啥都不会,这以后该怎么办呢?

后来我们就采用了相对比较取巧的方式,不会弹小提琴,我们就练尤克里里,跳不了芭蕾舞,那就去跳街舞,怎么容易怎么来。而且,我们还自我安慰说,在同学聚会的场合中,弹尤克里里也许比拉小提琴和弹钢琴更能博得满堂彩;在公司聚会的环境中,跳街舞也许比跳芭蕾舞更能赢得同事们的青睐。

我举这个例子其实只想说明一个道理:现代社会可供个体逃遁的空间已经很小了,但是我们依然可以努力去撑开一些小的空间。你当然无能于去全面反抗社会制度和整体的评价体系,但是你可以在顺应的同时保持一些选择的空间。

作为家长,我们都会面临来自方方面面的、非常真实而普遍的压力以及压力带来的焦虑,如果不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就必须做出这种小的对策和创造性的调整。

作为大学生同样也是如此。压力无处不在,焦虑如影随形,我们可以通过阅读经典理论来理解这个时代,甚至批判这个时代,但是在批判完了之后,还是需要回到真实的生活当中去,做出真实的选择。前两天我给一本书写了一句推荐语,跟大家分享一下:“不疏离,不顺从,在自己的身上克服时代,同时成为时代中的人。”

现代性是一个欲望的解放过程,无论是物质的欲望还是身体的欲望,它们都不再受到传统的、宗教的、道德的束缚。欲望成为一个越来越天然且正当的东西。不仅如此,欲望还在被发明、被创造、被肯定,现代的资本主义包括商品经济,其实就是以发明、制造和不断促进、提升欲望作为它的内在的原动力。

我相信,绝大多数的现代人已经更换过很多代手机了。按道理的话,要能够实现打电话或者发微信的功能一部手机就够了,但为什么我们不断地换手机?这其实就是欲望被制造、被发明、被促进的过程,由此带来的是审美的、趣味的以及价值取向的多元化的过程。这是不可避免的,当然这也使得道德评价变得越来越多元化,这是一个时代的大趋势。

但是另一方面,随着欲望的被解放和道德评价的日趋多元化,我们又正在目睹一场物极必反的价值回流过程。比方说,在公共交流平台上,我们时常能够看到道德主义的义愤填膺,己欲立而立人的强人所难,包括刘玮一开始说的林生斌案例。当别人的生活选择跟我心中的道德标准不相符合的时候,有人就会动用网上舆论的力量对他们进行无所不在的干预和批判。对于此类现象,我个人还是蛮担忧的。我始终认为,价值多元化是一个现实,只要不堕入相对主义的泥沼,价值多元化还是一个相对合理和正当的状态。

一个健康理性的社会,应该就像这本书的书名那样,形成“关于善与恶的对话”,而不是通过某种强制力——无论是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来终结这场对话。

嘉宾 | 周濂、何怀宏、刘玮、何家弘

整理 | 徐悦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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