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长诗的还有一个短暂的题记:“土地死去了,用欲望能够代替它吗?”这里清晰地表达出构成与土地巨大冲突的并企图代替它的,是被称之为“欲望”的东西。在这首诗的不只一个部分,都提到了这种“土地”和“欲望”的冲突。不难见出,在这种冲突的背后,可以看作是现代化进程中“城市”和“乡村”的冲突,更确切地说,是城市对于乡村的背叛和剥夺,是乡村被无情地遗弃和遗忘。
“现代人 一只焦黄的老虎
我们已丧失了土地
替代土地的 是一种短暂而又抽搐的欲望
肤浅的积木 玩具般的欲望”4(《第十二章·众神的黄昏》
这里用了“肤浅的积木、玩具般的欲望”,来形容与土地相对立并取代土地的那种东西,的确是行走在“两者之间”的人,经过反复比较,才能获得的视野。而海子本人无疑是站在被遗弃者一边的,他的同情倒向“乡村”或者说“土地”这一头。在他的诗歌中,反复叙述着的是土地的“悲惨”、“荒凉”、“痛苦”。这首长诗的两个章节有两个用了这样的标题“土地固有的欲望和死亡”(第三章)、“土地的处境和宿命”(第十一章)。
有两个出现在海子诗歌中比较特殊的词汇,可以进一步支撑海子是在中国现代化的背景中,看待“乡村”或者他所说的“土地”。一个是“农业”、一个是“粮食”。这是在中国工业现代化进程中出现的特殊用语。把“土地”看作是“粮食”(一个商品交流的词汇)的来源,把祖祖辈辈生活于其上的大地称之为“农村”,把一套更为复杂的、带有多重色彩的事情统称为“农业”,这样一个非常减缩的眼光,是伴随着五十年代中国工业现代化以来才开始有的。而一旦“农业”、“粮食”这样的词汇出现,同时又产生另外一些与之相关的词汇,比如饥饿。他笔下的“饥饿”,可以当作某种“危机”的信号来读。 然而同情归同情,现实归现实,海子同时清楚地意识到他自己已经不再能重返乡村,不能重返赋予他生命的土地,土地已经从他生活中逐渐消失,变为他的记忆。一般人或许只是偶尔地想起自己生活过的土地。但是诗人所要求的忠诚和忠实,所追求的生命的连贯与一致,使得他离开土地这件事情,成为他精神危机的一个来源。他写道:“背叛亲人 已成为我的命运/饥饿中我只有欲望却无谷仓”5。“只有欲望而无谷仓”,是他在城市生活获得的观察和经验。而这时,“土地”和“亲人”就像从他的体内分离出去的一块大陆,无目的地、无人知晓的漂流下去。他这个人由此而彻底分裂。体现在他的诗歌中则一半是抒情、柔情,一半是他称之为“暴力”(一种与理智有关的语言暴力)(“土地对于我是一种束缚 也是阴郁的狂喜 秘密的暴力和暴行”。6
什么是诗歌中的天才?诗歌中的天才就是将自己的命运,与时代的命运恰当地联系在一起的人,就是通过自己的命运洞察了时代命运和危机的那种人,就像卡夫卡说自己——他本人的弱点恰恰与时代的弱点结合在一起。我们也完全可以说,海子的命运与在工业化过程中“土地”的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海子的悲剧也是土地的悲剧。
但是我不同意前面提到的钟鸣说的“代言人”这样的提法,不同意将海子说成是被遗弃的、凋敝的农村的代言人。在广大农村发生的事情,对海子来说,并不仅仅是一个外在与他本人的客观过程,他只是忠实地记录了下来,那样,海子就是一个现实主义诗人,显然他不是。在海子那里,土地变迁的命运,是通过诗人本身的主体性来呈现的,主体性即某种精神性,也就是说,海子是透过某种精神性的眼光来看待土地的。在海子那里,“土地”同时意味着一个巨大的隐喻,一种精神性的存在:远去的、被遗弃的土地,意味着现代社会中人们精神上的被放逐、飘泊不定;土地的“饥饿”,也是人们精神上的饥渴、焦虑、流离失所;土地的悲剧,折射出现代社会中的人们痛失“精神家园”、无可依傍的悲惨处境。比如“意义”这种东西对土地上的人们来说是不言而喻、也是不可动摇的东西,对于现代人们来说,却变得支离破碎了,变得分崩离析了。用马克思的话来说,“一切坚固的都烟消云散了”。从这个角度,才可以理解为什么海子的诗歌中出现那么多不成形状、断肢残臂之类。我曾经把它们形容为一个“解剖学的实验室”,断肢残臂、尸横遍地,难以拼凑起一个完整的形象,如同现代人的精神,难以找到一个中心得以贯穿和借此获得支撑。
在这个意义上,令海子感到“疏异”、感到紧张和气闷的,除了在工业现代化进程中农村和城市的对立之外,同时还是“精神”与“欲望”的对立。“土地”在海子那里,同时也是“精神”的载体。面对现代生活中人们精神上的危机,海子幸运地找到了“土地”这个意象,通过讲述土地的命运,来讲述人们精神上的悲惨境遇。人们经常提到海子诗中的“麦子”、“麦地”,其实这远远不是一个田园的、和谐大地的意象,而是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麦子”和“麦地”意味着“他者”,意味着向他发出质询,意味着他内心的分裂。表达他这种疏异的经验,还有“深渊”、“体内的阴影”、“黑暗”、“废墟”之类的意象。
在意识到精神上巨大的危机之后,在经历了由这种危机所导致的精神上的分离和分裂、失败和废墟之后,海子是想要挽回和拯救的,是想突围和寻找出路的。这表现在一方面他接近宗教,不断借用荷尔德林重新呼唤“大地神性”的表达;在诗歌中,不断出现可以归之为“先知般的”、“天启情绪”式的句子,诸如“走到了世界的尽头”这样的表达;在他去山海关结束生命的路上,随身携带的四本书中,有一本是《新旧约全书》,他在谋求某种精神力量能够对现世有所补救,也能够对离开或者失去家园的个人有所指引,有所补偿、有所保证和有所依托。而另一方面,在诗歌写作上,他返回“史诗”、“大诗”这样的立场,不再强调个人写作,由此你可以体会他在重新寻求某种整体性、某种共同体的冲动。西川表达过这样的意思,说海子的诗歌是一个从“新约”返回“旧约”的过程。这不仅应该被理解为从爱到暴力的过程,而是同时需要这样的理解“海子在期待从暴力、从行动中重新开辟世界,返回一个集体叙事的年代。当然,意欲书写“大诗”的冲动应该说是一种非分之想。“史诗”作为一个民族的“圣经”(黑格尔语),是一个民族的集体创作,不是一个人能够作为的。荷马不过是给英雄的业绩押上韵脚的人。而那种英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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