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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评论

许子东:文学的时代意义,可能过一百年以后更大(2)

2022-01-07 09:20 来源:理想国LIVE 作者:付子洋 许子东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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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正能量是经历了再大的灾难,照样活过来了”

南方周末:你说《活着》是几十部当代小说的缩写本。一直以来《活着》也受到一些诟病,比如堆砌苦难,比如“只讲厄运,不讲恶行”,比如“很苦很善良”,一个家庭要遭遇那么多灾难,最后人死光了,这个故事其实是很难成立的,像家珍这么善良的人物也是很难让人信服的。但你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余华是用一波一波世事难料的细节冲击读者。时至今日从销量和影响来看,《活着》最为成功。能不能举几个例子,谈谈细节在《活着》当中的作用?

许子东:《活着》,要从故事大纲来讲,几乎没法写,但是作家用了两个方法,使得这个作品一直到今年还是最畅销的,不断地畅销。

它的第一个处理是,小说里出现了很多坏事,但是没有坏人。我们讲官员形象贯穿百年,晚清最突出,官员大部分都是坏的。“五四”存在,但他们不直接出来,出来的只是爪牙,但官是坏的这个前提是没有变化的。到了延安之后,官员就出现了两种,一个是好官,带领人民反抗反动派,另一个就是反动派,坏官。

《活着》里面有一个县长,老婆生病了,就叫学生排队去献血。主人公福贵的儿子跑步跑得快,最先报名。他们开始不让他献,后来别人的血不合适,就让他献了,可是他抽血抽得太多,抽死掉了。你想余华这个情景是真够煽情的,抽血就直接抽死了。抽死掉以后,他老爸就跑去了,医生问他名字以后,说你怎么只有一个儿子啊。这个人是县长夫人嘛,这一下子矛盾就激化了,就变成要出现晚清小说的官民矛盾了。这时候县长出来了,县长是谁呢,县长原来跟福贵当初在国民党抓壮丁的时候,一起当兵的,比男主角的年纪还小一点,换句话说他们是老相识。你看这个细节重要吧,这一下矛盾就缓和了,不管怎么样,男主角就不怪他了,因为是熟人。后来这个县长“文革”被斗,男主人公家里还要保护他,劝他不要自杀。这个细节起什么作用,证明做了坏事的县长却是一个好人,他跟下面的民众,没有阶级矛盾。

第二点,有一些细节,真是设计得好。比方说,家里要给儿子读书,没钱了,就把女儿送给人家。女儿在人家家里很苦,偶然回来就算像探亲一样,老爸还是要把她送回去。送回去就把她背在脖子上,到那家人家门口,就把她放下来。放下来就不舍得了,就用手去摸这个女儿的脸,女儿那时候大概十来岁吧。小说就写,女儿也用手摸摸我的脸,这个我就是福贵。这一笔精彩啊,爸爸摸女儿的脸是常情,女儿摸爸爸的脸这就是奇笔了。这一笔,女儿一摸爸爸的脸,爸爸心就软掉了,背起来就往回走,没跟她说。女儿还不知道,走了一段路,女儿发现不对啊,这是回家的路啊,女儿也不说什么,就把爸爸的脖子抱紧了,爸爸就把她背回去了。

回到家里把女儿一放,就说饿死也不把女儿送走了。这是很小的细节,但是它体现了什么,体现了中国人的“宗教”,中国人的“宗教”就是家啊,一家人啊,没有上帝,没有天堂地狱,就是一家人,虽然他们最后都死掉了,但是这份感情是真的。《活着》表面上死这么多人,它其实有个正能量,它的正能量是经历了再大的灾难,照样活过来了,拉着家人的手不放,家人也没有背叛,家没有破败。所以余华的细节使得他这个小说感动一代一代的读者,它应该是影响了几十年的读者。我刚才讲它的总体框架是非常困难的,但是他还是展开了。

南方周末:刚好今年余华出《文城》了,你之前在采访中说,整个作品的写作过程是很叫人失望的,作家先写前面,隔了六七年再写后面,有些地方是经不起推敲的。

许子东:《文城》我觉得有点意外的成功,可能超出余华原意。余华的原意是想写一个传奇,写了几年以后写不下去了,就把它放下了。隔了若干年之后,又把这个故事再写一遍。这个小说里面男主角抱着个小孩,身上带了这么多东西,到处流浪,我是在想13块金条,你带着走得动走不动啊。这是下雪天啊,小孩掉下来啊,诸如此类的,很多细节是经不起推敲的。而且还有一点我也挺不满的,就是他把土匪写得很坏,很概念化。但是我觉得这个小说非常突出的一点,他写了一个女人同时对两个男人有真情实感。现代小说很多都是写男人对两个女人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蛮多的,但是几乎没有一部小说写一个女人同时深爱两个男人。当他第二部写完之后,人们又会再回去看他的第一部,就会理解这个女的之难。在这一点上,《文城》有它非常重要的地方。

04

“现在日常生活也是宏大叙事”

南方周末:你之前谈过张爱玲小说中的审母意识,对“五四”以后女人和母亲这双重身份的矛盾冲突消长重合,张爱玲有长期的探索。能就其中比较精彩的地方讲讲,为什么女人和母亲、女儿和母亲的关系有这么大的张力?

许子东:刚才讲《阿Q正传》国人被欺欺人,《金锁记》中的七巧则是第二个最好的人物形象,七巧和阿Q那个时代那些欺负人的奴隶相比,更强调女性身份,女性被欺欺人在七巧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七巧没有别的人可以欺负,她就欺负自己的孩子。她的母爱,第一是无微不至的关心,也是无微不至的控制。第二她分分钟要儿女感恩,子女对父母感恩是美德,是好的事情,但是父母要求子女你要感恩,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比如把她半大的脚放在儿子的脖子上,叫儿子帮助她烧鸦片,还要讲他的床事,口口声声讲的是我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怎么样对我表达孝心,你帮我烧鸦片啊。对女儿也是那种,我为你们牺牲啊,为什么没有爱情,我是为你们作出牺牲。换句话说把自己的痛苦变成了子女欠她的债,索取感恩是七巧很重要的一个特点。还有第三个特点是,即便是压迫自己的子女,她男女还有分别,她对儿子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要女人,我给你找个老婆。找了老婆不满意,我再给你找一个。为了你不出去,就让你抽鸦片。总之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好的坏的都给你。那女儿呢,正好相反,你要什么我就不给你什么,你要读书我不让你去读,你想要放足,我还是要给你裹脚。所有这些背后就是,小说里也有写,女人都是同行。后来《小团圆》里更加深化了,她写出了母爱当中恶的成分,女人都是同行嫉妒。这些因素使得《金锁记》变成了鲁迅以后中国现代最伟大的小说,这是有道理的。

南方周末:丁玲和张爱玲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1941年丁玲在延安发表《我在霞村的时候》,两年以后,张爱玲在日据上海发表《沉香屑·第一炉香》,两个女作家的路线看起来差别很大,但你说这两个故事“女性身体在男性压力下又被迫又自愿的特殊挣扎和困境却是相同的”。

许子东:具体到这句话其实也是一个书写技巧,因为我是以时间排的,就会出现这样精彩的局面,同样是四十年代初,整个中国文坛最重要的作品,一个是延安丁玲的小说,一个是上海张爱玲的小说。这其实是一个凑巧,是我们回过头来看,正好她们在一起。她们故事是很不一样,共同点都是女性身体被男人糟蹋、蹂躏、争夺。但是这两个作家确实很值得放在一起讨论。张爱玲后来在美国申请研究基金,她只申请过两个,一个是《海上花》翻译,后来她就写《红楼梦魇》,另外一个她申请没成功,就是研究丁玲。你想有意思吧,张爱玲在这么多作家里面,别人不研究,她要研究丁玲,这个很有意思。这两个人还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她们出名都是23岁。张爱玲的《第一炉香》整个故事就是丁玲最早的一篇小说《梦珂》,差不多一模一样的故事,一个小地方女的,到了大城市,被各种各样东西诱惑。内容非常相似。

从文学史上看,这时候男作家写爱情故事,很仔细写女的长什么样,性格怎么样,生活怎么样。但是不写男的长什么样。比如我现在问你《伤逝》里涓生长什么样,郁达夫小说男主角长什么样,茅盾小说《创造》男主角什么样,不知道。那为什么男的不写男的呢,这就很有意思了,用今天女性主义文学批评来评论,男作家假定女的爱上我,不是因为我的相貌,不是因为我是小鲜肉,颜值,而是因为我的才华,我的性格等等。换句话说,小说是给男的看的,用男的眼光看世界,因此他不看自己。

什么时候出现不同的爱情小说呢?就是从丁玲、张爱玲开始,丁玲最开始《莎菲女士的日记》写了一个南洋侨生长得很好看,女的看到就想吻他,这是最早写女性情欲,1928年。《第一炉香》《倾城之恋》,到后来《小团圆》更明显,写男“性”对女人的吸引力。所有作家里写男人性魅力的就是张爱玲和丁玲。她们的政治观念完全不一样,她们的女性观点有相同的地方。

南方周末:你说整个20世纪中国小说都在讲述中国故事,都在记录“革命”,夏志清也认为太关心中国问题,可能成为艺术上的局限,“obsession with China”。但你还有一句话,鲁迅是一座山,很多作家是后面的山,张爱玲是一条河,绕过去了。意思是区别于主流左翼文坛,张爱玲是一个异类,但她关心的很多问题成为永恒,所以百年之后我们还能看见张爱玲。具体到你讲的20世纪小说都在记录革命这句话,你觉得她是一个例外吗,还是说她也包含在这种革命传统中?

许子东:这看你怎么定义革命这个概念了,在1943年张爱玲不是革命的,而且她很明白,当初傅雷就写文章批评她,说你写《金锁记》反封建是好的,但是你的《倾城之恋》这些就没意思了,连环套。张爱玲就写文章帮自己辩护,就说你们男的都是写超人的,我们女的是写常人的,你们要的是革命,我们要的是和谐。还说你们革命的目的不就是要和谐吗。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张爱玲当然是偏离革命的,她是一个非常小的支流。最宽容的人就说,你也允许一些小市民,他们不会革命,但他们不反动,不下流,就好了。你也可以说我们这一片都是伟大的山区,山下面有一点小河,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到了至少20世纪90年代以后,革命这个宏大叙事渐渐地就转为日常生活了。讲得再具体一点,在当时,鲁迅、巴金、老舍他们是宏大叙事,张爱玲是日常生活。到了20世纪末21世纪初,现在日常生活也是宏大叙事。在这个意义上,张爱玲的作品现在读者多了,因为它暗暗契合了城市人口增加,一男几女、一女几男的这种爱情悲剧增多了,老百姓的悲欢离合变得重要了,这都是张爱玲作品现在受人重视的原因。但是一点都不妨碍鲁迅和刚才讲的文学主流的伟大意义,评论家恰恰是要注意他们之间相通的地方,就是我们讲的鲁迅揭露国民性和《金锁记》批判的国民性,它们相通传承的地方。

南方周末:我读到《家》这一章很感慨,好像《家》当中展现的少爷和丫鬟跨越阶层的爱,张扬个性、爱情、青春,反抗礼教家长专制,和现在的时代语境有点隔膜了,现在反而更现实,更讲究门当户对,个体和家庭的利益绑定更为牢固,彩礼、香火等等。从这一点来讲,《家》究竟是合时宜还是不合时宜呢?

许子东:曾经一度很多人觉得《家》那个时代的反封建,问题早就解决了,到了新社会,因为《家》写的是万恶旧社会嘛,甚至很多人觉得巴金的作品激情澎湃,但不是很深刻。但是今天你看很多地方婚嫁的彩礼数目看着都惊呆了,《家》里面很多我们认为早就过去的事情,现在照样出现。一方面婚姻还是旧的标准,另一方面,一个丫头和一个少爷这种阶级隔阂,到现在穿越基因、阶层也还是很难。《家》最核心的内容就是事情没有对错,只有位置高低,家里位置越高的人,他讲话就越有权威。这是一个家庭规则,也会扩展为社会规则。这些东西一度中国人认为都过去了,可是到了最近几十年,才发现生命力非常强,而且生命力强了以后,就看到两个问题,也许巴金当时的批判太片面了,也许巴金的批判还不够。但无论是哪一个,巴金的作品现在还是有价值,现在应该找一批颜值高的德艺双馨的明星,来重新拍《家》《春》《秋》。

同样的道理也在我前面讲的晚清小说,“五四”也好,鲁迅也好,都觉得晚清小说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它批判的“官本位”没了,清朝没了,皇帝没了,官员将来从此就不同了。那为什么现在又有《人民的名义》这样的作品,为什么后来作品里的官员又越来越重要,包括像《平凡的世界》。中国的知识分子也好,民众也好,他们对于中国的传统,这个传统包括礼教、中国的文官制度、中国民众的政治文化习惯,都不够清楚。所以《家》也好,晚清小说也好,都见证了文学相对社会政治的独立价值。换句话说文学的时代意义,可能过几十年,过一百年以后更大,这是非常值得思考的现象,也是我写这本书常常在感叹,我写之前或者是以前读的时候没有这样的感受,现在才发现。

南方周末:你说梁启超的《新中国未来记》其实是很不好写的,如果请你设想,现在找两三位一线作家,让他们像《新中国未来记》那样幻想未来五年、十年、五十年的中国,按照他们的写作风格,你觉得可能会怎么写,写什么?

许子东:我觉得都会写得很伟大吧,伟大新时代。当然了,每个人还是可以有自己的特点,贾平凹可以讲古代传统。但是这个就不能说预言了,当然他可以预言秦始皇墓开出来是什么样的,王安忆可以预言几十年之后出现新的母权社会。余华我不知道他怎么预言,人性黑暗,世界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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