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离乡土,我无从取舍
——从王志国《低于大地的忧伤》看他的诗歌写作
张万林
诗人这个名号是两颗驿动的汉字,像挂在天空的两颗星子,总是要朝着太阳升起或落下的地方一个劲儿地驿动。远方是他的向往,也是他诗歌的王国,是作为一个诗人存在的天堂。而他的那颗心却终老乡土,无论如何驿动,也走不出故乡的视野,走不出母亲的胸怀。就像一只风筝,无论飞得多远多高,都被那根无形的线紧紧攥着,逃无可逃。这是诗歌的宿命还是诗人的宿命,抑或是志国这个诗人个人的宿命?我无从考量,也不想考量。
志国是从阿坝走出来的藏族诗人,是格桑花和青稞酒养育了他。大山的雄奇与藏族同胞的骠悍为这个民族和地域树立了伟岸的丰碑,我们在这里找到了一个民族与地域的骄傲。然而,在志国的诗歌天堂,我们却看到的是一个民族与地域柔情与谦恭的一面,他不用母语写作,却深深地挚爱着母腹,他把自己置于地下,从不敢高过大地,这是怎样的诗人情怀?“像我们这些漂泊在异乡的人/一次又一次放低自己的身段/只为了生活的方向”(《低于大地的忧伤》)。低于大地,这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志国为了生活和爱情,出走故乡,这是他无从取舍的地方。一方面,故土难离,一方面,爱情难舍。但故乡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视线,从来没有走出过自己的诗歌,他的驿动只是诗人的驿动,与故土有着紧密的联系。他那根与母腹联系紧密的诗歌脐带,无论多远的时空都剪扯不断。
志国的离开,是物质世界的必然;志国的不舍,是精神王国的皈依。在志国的诗中,他把更多的情怀寄予了故土,既是一个游子的思乡之情,也是一个诗人的精神救赎,我们可以把他当着一次精神还乡。当然,我们也可以把他归于地域诗歌的写作。这组发表于2014年9月《人民文学》的诗歌《低于大地的忧伤》,就能说明这一点。酥油灯、僧人、佛经、雪花、荒芜、牧归、桑烟、藏刀……这一连串的字符深深地烙上了他们民族与地域的烙印,是区别于其他写作者的“这一个“的写作。按说,作为一个民族诗人,他的诗歌当有着激昂的情怀与直抒胸臆的大气,然而,我读到的志国诗歌都是从小处着手,细致如微,轻便小巧。他外貌堂堂,七尺康巴汉子,有着铁血男儿的伟岸,却一幅柔情似水的心肠,让他的诗歌温婉细腻,娓娓如诉。“一场雪悄无生息地落了下来/落进了夜晚的村庄/纷纷扬扬,慢慢掩去了村庄的模样”(《 落在夜晚的雪》)。志国的诗歌节奏感慢,叙述也来得缓,如果你不慢下来细读,他就会像一湖无波无浪的静水,让你感觉不到波澜,更不可有什么波涛涌荡。但是,当你静下心来,细细品读,你就会在这里读到一个诗人的真实情怀。“微风吹拂的山冈,唯一不被众生拒绝的/是这轻薄的寒凉,像母亲/在为遗世的孩子添衣加裳”(《微凉》)简单几句叙述,却把一个长期游离在外的儿子对母爱、对温暖的渴望写得真真切切,细腻感人。
一个真正的诗人,不需要用华丽的词藻,突兀的表达,刻意的意象却成就自己的诗歌愿望。志国从不言自己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诗人,虽然他在诗歌界是有着自己的独特地位的。他的写作,从内心出发,从情感出发,从小处出发,不事雕琢,不求华丽,不作高拔。你看他写母亲的这首:《和姐姐突然聊到母亲》,他不说他如何如何,姐姐如何如何,母亲如何如何,“一粒沙子/突然飞进了两个人的眼睛/我们都不说话了/两个人不停的揉眼睛/但除了泪水,什么也没有”,以一粒沙子作为媒介,一个“飞”字,一个“揉”字,两个细小的动作,把对母亲的思念真切地写了出来,让人为之动容。
作为国刊的《人民文学》,对一个基层诗人,能一发八首,对诗人的这些小情感如此看重,不是没有道理的。入题虽小,却关乎大爱,小情怀同样有着大境界。志国这几首诗看似写的小情绪,更多的文字给了母亲,但这里的情绪是对故土的情绪,这里的母亲不仅仅只是生养他的母亲,还有他那个民族,那片地域,那是他的大母亲,是他诗歌的脐带连着的地方,是他时刻思念,却不敢靠近的地方,他用他卑微的文字呈现了大情与大爱。
志国把自己的身段放在大地之下,这既是一个诗人的谦卑,也是一个有境界者的情怀。相对于他背离的乡土和伟大的民族,他是细微的;相对于平凡而伟大的母爱,他是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把自己放在大地之下,没有什么不好,反衬出诗人开阔的视野与博大的胸怀。今天,我们有些诗人过高的估计了自己的诗歌地位,过早地给自己披上了诗家的外衣,总是昂首视人,高高在上,把对诗歌的敬意当成了对个人的敬意,把对文字的敬畏当成了对一己的敬畏,不免让人汗颜。
让我们学会放低身段吧,矮过高山,矮过蒿草,再矮过大地那也无妨。只要我们的情感是真实的,只要我们的爱戴是真实的,只要我们的忧伤是真实的那就够了。
2015-1-20下午于白云台阳光明媚时
低于大地的忧伤
王志国(藏族)

王志国,男,藏族,1977年11月出生,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金川县人,现居巴中。在《人民文学》《诗刊》《星星》《民族文学》《读者》《青年文摘》等有诗歌刊载,作品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出版有诗集《风念经》《春风谣》等四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微凉】
夜空中唯一遮蔽不了的
是星光。头上举着露水,在沉寂的旷野
荒草手挽手被风一夜间腾出的一线亮白
是秋霜。头顶的苍穹,浮云疏朗
群星簇拥的大地上,那一盏盏酥油灯
摇曳的光芒,是慈悲
彻夜修持的僧人,佛经低诵,心如止水
那空旷的静夜里萦绕的,是一个俗人的悲伤
三两声狗吠,马厩里偶尔的一次马的响鼻
星光笼罩的的夜空,这一座人神共敬的村庄
是诗人的故乡。尘埃垂落,秋露成霜
微风吹拂的山冈,唯一不被众生拒绝的
是这轻薄的寒凉,像母亲
在为遗世的孩子添衣加裳
2013.06.28
【落在夜晚的雪】
一场雪悄无生息地落了下来
落进了夜晚的村庄
纷纷扬扬,慢慢掩去了村庄的模样
惟有村口李财旺家的灯火
那么耀眼,像一个人流泪的眼睛
鞭炮声中惊醒的村庄
所有的雪都化了,大地干干净净
惟有李财旺家门口,白雪堆积
身穿孝服的人,正在从远方向这里聚集
为他的娘奔丧……
所有的亲人都红着双眼
李财旺在人群中穿梭,这个八岁的孩子
从此孤独,像一朵无助的雪花
经历这一夜的疼痛
他的娘,也就从他稚嫩的眼睛里
流着泪融化了
2007.11.03初稿,2013.05.16改
【荒芜】
一片荒芜,除了回忆的嫩芽
凌乱的丛生于一个游子的心头
大地隐去了往昔,仿佛早秃的头
省略了黑发对白发的搀扶
二月,薄雪压着春天鼓荡的心
春风像游魂,携着冰凉的刀
满世界杀伐
溪流枯瘦,树木低垂着枝丫
一群羊在山坡上吃草
一个人看着远方漫天的尘埃
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
除了荒芜,这个叫做老松坪的村庄
并没有因为一场春雪的融化
呈现异样的悲喜
惟有桑烟不绝
仿佛一根根引线
在引爆春天
……
面对一张故乡的旧照片
一个伫立在往事里的人
比回忆更荒芜
2013.02.22
【一把刀的疼痛】
一把藏刀的刃口
满是疼痛
一个藏人的心里
供养着慈悲
因为太犀利
一把藏刀,把众生的阵痛
幽禁在纯银打造的鞘里
谁也不知道,一道闪电的内伤
早已长满时间的锈迹
在往生轮回的路上
风一程,雪一路
一个朝圣的人,不紧不慢
像桑烟,此一缕,彼一缕
煨着人间念想
仿佛除了生死,尘世间
所有的事都不值一提
一把刀的脚步是牺牲
一个藏人的虔诚
是心,有所供养
一把刀的伤口
一双手握着:疼痛
2013.04.20
【暮归】
流云散开
漫天的星光洒下来
仿佛落日的铜鼓敲碎
天地大静
牧归的人走在路上
像一根生锈的针
悄无声息地
缝合着
山路上弯弯曲曲的暮色
这样的时刻
晚风不疾不徐
牧歌的尾音婉转而抒情
……暮归的人
赶着牛羊入圈
把身后的黑夜
拴在了门外
2012.09.09
【低于大地的忧伤】
有多少条河流流过了故乡
大地都清楚的记得
有多少渴死的古河道就有多少流逝的旧时光
有多少山谷就有多少流水的方向
在漫长的流向里,每一滴水都是一条河流
每一条河流都是伤心的游子
行云慢,流水快
乱石垒起的河岸是安静下来的昨天
承受着时间的寂寥和尘埃的散漫
从一滴水到一条河
光阴一次又一次决堤
漫漶的时光,水一样汇入
正在加速地流逝
而每一条河都越流越快,越流越低
像我们这些漂泊在异乡的人
一次又一次放低自己的身段
只为了生活的方向
走着走着却把自己走丢了
只有故乡还在原地等着
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顺着流水的流浪
一条河流日夜运送着低于大地的忧伤
而一个游子,回望故乡的眼睛
泪水已干
2013.05.08
【秋风如刀可断头】
悄无声息的来
所有的锋芒都不沾血
只是轻轻的,轻轻的安抚
不疾不徐,像梦
在昼夜之间隐现
在葳蕤的草木丛中消逝
这是一种缓慢
一种疏忽了轨迹的慢
连疼痛都轻微到了极致
仿佛秋天便是绝境
众生皆为草芥
秋风如刀可断头
但寂寥秋野星月寒
不见断头刀,惟见
断肠人
秋夜煮酒独愁眠
2012.10.19
【和姐姐突然聊到母亲】
一粒沙子
突然飞进了两个人的眼睛
我们都不说话了
两个人不停的揉眼睛
但除了泪水,什么也没有
先是沉默,接着是叹息
一粒石子
抛进了湖面
但扔石头的人却不见了
我们开始从记忆的废墟里搜索
你言辞躲闪,我语气缓慢
我们零星地打捞着往事
用无言安慰悲伤
在世的时候,母亲
永远是一面平静的湖水
我们一直是往湖心扔石块的顽童
搅得她一生不安
可如今,母亲没有了
我们这些空捏一手石子的孩子
突然满怀哀伤
无处投掷
2012.11.07
(以上8首发表于2014年9月《人民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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