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您是否认为鲁迅后期并没有完全接受当时流行的阶级论,《阿Q正传》也不是按照阶级论的理论概念写的?张梦阳:是的。人,生活在阶级社会中,肯定带有阶级性。但是阶级性能够代替人性的全部吗?我看不能!还是要透视人性的全部基因,才能写出优秀的文学作品。
记者:那么,鲁迅后期的作品还有价值吗?
张梦阳:有。例如他30年代阅读了《清代文字狱档》后,在《隔膜》、《买〈小学大全〉记》、《病后杂谈》、《病后杂谈之余》等一系列杂文中,剸刺刻骨、入木三分地剖析清朝统治者文化策略的“博大和恶辣”,就显出了无人可比的鲁迅式的尖锐、深刻。可惜至今对这些杂文的论析仍然非常不够。
记者:这些杂文是有其价值的。但您说鲁迅后期也有误区,究竟表现在哪里呢?
张梦阳:鲁迅在受到柔石等青年作家被杀害的强烈刺激之后,就更加贴近当时的阶级论,在《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中下断语说:“现在,在中国,无产阶级的革命的文艺运动,其实就是惟一的文艺运动。”把“第三种人”的中间地带完全抹煞了,这就未免不符合当时的实际,也难以经得住历史检验。他对苏联也有所误读,在《我们不再受骗了》一文中说的“无产阶级专政,不是为了将来的无阶级社会么?”就存在理论上的失误。历史业已证明,无阶级社会固然很好,但是恐怕是很难实现的乌托邦。而且通过无产阶级专政的道路,不仅很难实现,反而会适得其反。不过,他内心深处是有困惑的。1932年11月25日,北京师范大学学生王志之、张永年、潘炳皋一起访问了回北平探母的鲁迅,每人都写了回忆文章,据潘文所记,鲁迅在回答“中国文坛为什么萧条”的问题时说:“因为理论把人拘束住了吧!起先没有理论,还可以随随便便地作下去,有了理论了,反倒不能写了。”可见鲁迅对阶级论的教条是有所抵触的。理论上他觉得应该写,甚至产生过写红军的设想,但是艺术的良知与文学创作的丰富经验又使他无法付诸笔墨,又一次处于彷徨之中。鲁迅后期终止创作,是不幸,也是有幸。倘若他真按照阶级论写出新的作品,肯定会成为他的污点和历史的垃圾。鲁迅也就不成其为鲁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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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照您这样说,鲁迅经典是有的有价值,有的没有价值了。张梦阳:二律背反,或许对于宇宙间所有现象都是适用的。鲁迅毕生充满了矛盾。当他附合了阶级论的理论概念时,就难免浮浅和偏执;而当他的如椽大笔又犀利地直刺人性的深处时,则又闪烁出划破长空的光芒!即使他失误的地方,今天也有其价值。人们可以以史为镜,鉴古知今,避免陷入误区,使以后的路更为顺畅。
记者:鲁迅的作品能够都说是经典吗?张梦阳:我不认为鲁迅的所有作品都堪称经典。他也有不够成功的作品,前期有,后期也有。但无论前期还是后期,都有相当数量的作品足以称为经典。早就有专家说:鲁迅即使只有一部《阿Q正传》,也足以在中国现代作家中称雄,何况他还有《彷徨》、《野草》、《且介亭杂文》那么多堪称空前绝后的作品呢?记者:历来有这种说法:认为鲁迅到后期艺术上倒退了。这些倒退的作品还能称为经典吗?在当今还有价值吗?张梦阳:是的。历来都有这种说法。但我认为并不尽然。为纪念鲁迅诞辰130周年,我写了《论鲁迅散文语言的艺术发展》一文刊登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第8期上。根据我多年的体悟,觉得仅就鲁迅的散文语言来说,就是不断发展的。例如《自言自语》、《野草》、《且介亭杂文》这三部不同时期的散文作品就有很大的不同。从笔调上经历了平直-婉曲-幽深,色调上经历了平白-绚烂-淡然,节奏上经历了急板-行板-缓板,形成了鲁迅所独有的文体。例如《且介亭杂文末编》中的《半夏小集》是一束议论性的杂感,九段短论,各呈一番风采和理趣,一、五、六是对话体,二、三是箴言体,四、七、八、九是随感体。文体腾挪多姿,富于变化;风格冷峻洒脱,蕴藉深厚;立论警策机智,尖刻诙谐。试将一节剥A大衫的对话与《华盖集》中的《牺牲谟》进行一下比较,就会发现鲁迅晚年的杂文艺术的确更为清峻、简劲了,这里的几句话比那时的一大篇还要痛快淋漓!再拿四、七节的随感与《而已集》中的《小杂感》作一番对比,又会感到鲁迅晚年的杂文不仅更为峻拔,而且愈加丰厚、委婉、跌宕,不只限于哲理的凝聚,还展现“伟美的壮观”,增添了画面感和语言的顿挫、曲折之美。而文中所充溢的是更为炽烈的爱国热情,不甘做任何人奴隶的凛然正气,“令人看了神旺,消去鄙吝的心”。同是后期写的文章,鲁迅也是越到后来,越是成熟。就拿记人散文来说吧,《且介亭杂文》中的《忆韦素园君》和《忆刘半农君》,与《朝花夕拾》中的记人散文相比,是更上一层楼了,但似乎不及《我的第一个师父》那般苍老、浑厚。“庾信文章老更成”,鲁迅的文章是越老越成熟,越来越幽深了。我认为:鲁迅《且介亭杂文》中的许多篇目,至今仍然堪称经典,无人企及。鲁迅的文章自有他独特的语气系统,这就是杜甫式的沉郁顿挫、舒缓自如,而且越来越醇熟。这一点需要长年的反复涵咏品味才能体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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