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追求自由,但并不喜欢自由派。自由派对文革的态度,自然是猛烈的抨击,深刻的反思,甚至不惮于恶意的诅咒。说实在的,文革确实把个体自由的空间挤得非常狭窄。从决定要改造知识分子灵魂的那一刻起,知识分子的精神自由就已经失去保障了。什么样的人需要改造灵魂呢?按照现在的观点,自然是劳改犯,或者说是犯罪分子。但就是对劳改犯或者说犯罪分子,现在也不讲改造灵魂了。根据以往的经验,灵魂大抵没有法子改造的。因为改造灵魂,这个命题本身就是荒谬的。因为它有一个假定,那就是被改造的灵魂是罪大恶极、罪该万死的。灵魂里就有罪,也可以叫做原罪;那这个罪,又怎么赎呢?也只有虚心接受改造了。可以说,就是这个前提错了。既然如此,我们就没有必要在灵魂改造的陷阱里挣扎,而直接否定它的前提就是了。在我看来,自由派对文革的否定,是有一定道理的。高压的政治空气,对知识分子灵魂的改造,这确实很不好。在文革时代,有着伟大的献身精神,有着高尚无私的集体主义,但却独独没有对个体自由的尊重。个体自由,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心中,永远都有一个神圣的位置。所以,在这一点上,我是倾向于自由派的。但是,我和自由派,还是不一样的。自由的放任发展,必然导致人情的泠漠,公平与正义的丧失。因自由而失掉公平与正义,这已经成为了现实的一部分。自由当然是可贵的;但是,如果丧失了公平与正义,这自由又有什么价值呢?自由派在现实的许多问题上,表现得非常冷漠,甚至已经失掉了基本的良知。倒是与之对立的新左派,在维护社会的公平与正义。公平、正义与自由,都是神圣的;但是,在历史的进程中,它们却往往发生冲突。在我看来,无论因正义失掉自由,还是因自由失掉正义,都是不好的。我们既要维护社会的正义,又要保证个体的自由。文革时代,确实维护了社会的正义,而且是用暴力革命的方式维护社会的正义,但是,它却践踏了个体的自由。知识分子在文革中的苦难,会成为自由派的精神资源;但是,这么重要的精神资源,却为新左派漠视。新左派虽然打起了公平与正义的旗帜,但却让我很担心,我分明地看到,他们的主张是在拉历史的倒车。回到文革时代,那是不可能的。我的本心是近于自由派的,但自由派丧失了公平与正义,也不免让我焦心。其实,无论是新左派,还是自由派,都是游离于主流意识形态的。它们的冲突、论战,也不过给思想史增添点花絮而已。新左派,没有什么明确的主张;而在中国,也没有产生独立的自由主义。也就是说,这两派,都是缺乏原创性的。我虽然和这两派,都有共同之处,但不同之处更大一些。所以,我才讲自己的观点,即迥异于新左派,亦不同于自由派。我讲的是极限哲学,我认为文革的灵魂是凝聚着人类强权的精神自杀。这个意思,我已经讲过了,所以便不再重复了。我只补充一点新鲜的看法。我认为,人类强权,是要维护社会的公平与正义;而精神自杀,则是要捍卫个体的精神自由。实际上,社会的公平与正义,往往漠视个体的精神自由。如果二者发生冲突,我恐怕会选择捍卫个体的精神自由。个体的脆弱,是勿庸质疑的;也正因为个体脆弱的缘故,所以个体的精神自由显得弥足珍贵。我在想,如果我们吸取文革的教训,首要的就是保证个体的精神自由,而不要妄想着用行政的力量去改造人的灵魂。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讲,改造人的灵魂就是无情践踏个体的精神自由。在文革中,有很多用生命去捍卫个体精神自由的例子,譬如傅雷、老舍、林昭,他们留下的确实是洁白的纪念碑。我总觉得,只有纯洁的生命本身,才能捍卫个体的精神自由。有人可能觉得奇怪,个体的精神自由,真有那么神圣,值得用生命去捍卫吗?我说,当然。人的精神生命是高于肉体本身的。人所以是人,而不是行尸走肉,就在于人有精神生命。越是在最痛苦的时候,越是在面临强暴的时候,人的精神生命,愈是彰显出自己的价值。自由,是可贵的;但不能被庸俗化。我们现在见得最多的,是被庸俗化了的自由。有了十年文革,我们知道,要在人间遍种自由花,总免不了血雨腥风的。 (四)车裂的痛苦
在研究文革的过程中,我确实感觉到一种精神上被车裂的痛苦。也许,这是由我的立场决定的。实际上,我是选择了两种立场的,一种是文革本身的立场,一种是知识分子的立场。如果站在文革本身的立场,就会发现它有许多光辉的东西,譬如新人新世界的理想、崇高的道德境界,伟大的献身精神、反权威的精神、对官僚主义以及腐败的批判;而这些光辉的东西,都是与毛泽东联系在一起的,从某种意义上讲,文革就是毛泽东的文革;而我们对文革的研究,也就是毛泽东研究的一部分。可以说,在文革中,所展现出来的光辉的东西,是否定不了的。如果否定这些东西,那整个的毛泽东时代,还有什么呢?但是,现在,尤其自由主义的知识分子,根本就不承认文革中有光辉的东西,而只是揪住灾难、浩劫不放。在我想来,这并不是历史主义的态度。有人说,文革的罪魁祸首明明是毛泽东,但人们却把责任推卸给林彪、四人帮。实际上,这样讲并不对。毛泽东确实是文革的发动者,但绝不是罪魁祸首,因为文革不仅有着高尚的动机,而且创造了伟大的历史。当然,对于这伟大的历史,人们有着不同的态度。在最广大的人民群众那里,更多的还是怀念,因为整个的毛泽东时代维护了社会的公平与正义。毛泽东时代最为闪光的一点,就是官员带头维护正义。这几乎是在任何时代都不可能的事情,但毛泽东却把它变成了现实。对于古代的官员,我们知道最多的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即便是好的官员,我们听到的呼声,也只是“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但是,毛泽东却在中国建立了最为广泛的社会主义民主。虽然在文革期间推行的“大民主”,为许多人的诟病;但是,他毕竟在用暴力革命的方式来捍卫人民,尤其是底层群众的利益。可以说,毛泽东时代是低重心的时代,他所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人民。在毛泽东看来,以往的历史都是颠倒的,都是统治者骑在人们头上作威作福。于是,他便要把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让人民真正为社会的主人,可以说,这是根本社会制度的变革,是非常了不起的。现在许多人把毛泽东的革命概括为阶级翻身,并且对这种阶级翻身嗤之以鼻。仿佛只要是阶级翻身,便会有农民起义的心态,甚至暴发户的心态。但是,在我想来,就是农民起义的心态,也有革命的意义;而阶级翻身,是解放了最广大的人民,尤其农民,其革命意义更大了。对于革命的传统,我们是应该尊重的,而不应该戴着变色的眼镜去诬蔑它。如果我的文革研究只站在这样的立场,就不会有什么矛盾了。但是,我还有另外一个立场,那就是知识分子的立场。其实,用怎么样的言语,来形容知识分子在文革中的苦难,都是不过分的。因为知识分子这个群体,在文革中遭遇了灭顶之灾;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独善其身。我觉得,如果诬蔑文革那些光辉的东西,是丧失良知;那么无视知识分子在文革的苦难,同样是丧失良知。认识到文革中,有光辉的东西,这是历史主义的态度;而同情知识分子在文革中的苦难,则是人道主义或者说伦理主义的态度。说实在的,我是在追求历史主义与人道主义的统一。但是,在人类的史前时期,这种统一大抵是达不到的。也正因为达不到,所以,我在精神上感到了车裂之苦。当然,这种车裂之苦,只是一种形容;因为我对文革,并没有切肤之痛,所以我才力图超越知识分子的局限,去接近文革的真实。文革的真实,是多面的;它绝不仅仅是人民的狂欢、知识分子的苦难、官僚主义的灾难,那么简单。我们可以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去研究它。我大抵选了七十多个角度,而这种分角度展开的过程,也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精神上的车裂之苦。但在另一面,这种精神上的车裂之苦,又是贯穿在各个角度的研究之中的。文革的立场,与知识分子的立场,是截然相反的;因为知识分子就是文革的对象,但是,在我心中,又有一种坚信,那就是相反适足以相成。我觉得,只有在对立双方矛盾的充分展开中,才可以接近历史的真实。
(五)诚望杰构与来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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