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社会与文化脉络,回头检视张照堂的摄影,或许可以比较清楚的定位他的摄影艺术,大抵跟西方概念下的现代主义摄影,并无太多关系。他摄影艺术的独特性,不在于有多少神似西方现代主义语汇的影像,而是由于他响应、对抗当时所处的政治压抑与身体禁锢之台湾戒严社会的方式,竟然与西方的某些视觉语汇和心理情绪,可以如此惟妙惟肖地相互辉映。也就是说,张照堂从西方之摄影、剧场、文学、电影里的现代主义美学形式,和当时的存在主义哲学思潮里,吸收、学习的那些形式美学和思考,应用到与“西方现代性”没有多少关系的当时的台湾社会里,居然也能够“牛头对得上马嘴”,成为宣泄、抵抗当时台湾政治社会抑闷情境的一种奇异而有效的语言。但是,若以西方之“现代主义摄影”的文化和创作语境,看待张照堂的摄影是如何之“现代主义”的话,我认为就是一种无视台湾特定之历史与政治语境的理解了。另一方面,张照堂摄影艺术里,同时存在的温暖人文质地、与剃刀般冷凝锋利的双重性,也使得这位艺术家的独特与丰富,已不再需要“现代主义摄影家”这类以西方美学概念为尊的冠冕,或者,这样的描述既不准确、亦不能完整的说明张照堂作为摄影家的多样内涵。 三、再评价张照堂
张照堂的摄影创作持续了半个世纪,未曾真正中断;从他的近作来看,他对快门艺术之摄影语汇的掌握依然精准,功力不减当年,趣味也未曾转趋稀薄。然而,他的摄影艺术,至今停留在快门艺术的摄影概念里,且这样的艺术成绩,如我前文所说,在他早期的作品里,已经粲然树立。那么,在这个数字化拼贴、改造、后制技术极为方便,使摄影可以自由地和多媒材、装置、观念艺术等各类前卫实验手法结合的年代里,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并安置张照堂快门摄影艺术的价值,以及张照堂这位艺术家的意义?
先从他的快门艺术说起。摄影艺术的古典意义,即快门掌握的瞬间艺术,以及创作者透过这个瞬间的捕捉,进行描绘或诠释世界的方式。张照堂在这个平面影像形式里,已到了一种多数人难以看齐、遑论超越的纯熟而深刻的境地。过于纯熟的技艺,常常会让艺术作品,减低甚至丧失了塬本足以感动人的力量,而这大抵不成为张照堂的问题,则是因为他总能用新鲜而犀利的视角,看见平凡场景中的异质趣味,而且以摄影的快门和构图,将它们转化成艺术语言。
他的作品全部取材自现实场景,但几乎没有一幅作品,是直接描述事件本身、提供见证功能、或诉诸表面情绪的。所有的情绪、讯息、或观点,都经过进一层的隐喻、转化、沉淀或联想,使他的摄影里的苦痛、荒谬甚至残酷,从没有哭天抢地的喧嚣,或强迫性的讯息,而是一种深邃、无言、甚至欲哭无泪的悲哀和喟叹;即使在他很少出现的欢乐或笑靥的画面里,我们也不敢掉以轻心的观看,而更多的是以凛然的心情,阅读这些温暖着或激励着我们向前的生命。
然而,张照堂的摄影艺术,或者说,他作为摄影艺术家的价值,不仅仅表现在快门功力与影像境界上,更在于他的艺术结晶,和他这个人,与他的生命状态,是极其一致的。在台湾的摄影圈里,我认为这是非常稀有的质量。也许有人认为,谈论艺术价值,不需要把艺术家的个人因素考虑进来,仅从作品论断即可,尤其对并非涉及新闻或纪录摄影这类具有较多道德性考虑的摄影类型时。但我必须要说,若能够了解张照堂其人的特质,应该会更懂得欣赏他的摄影艺术,何以如此独特,历久不衰。

在吴忠维的《看•不见•张照堂》 里,张照堂诚实的描述自己做展览的态度并不积极,也没有特别的计划或企图;和国外一些成就突出的大摄影家相比,自己的创作显得不够努力或缺乏纪律。然而,他接受自己的这种创作状态,觉得既然如此性情,即不欲刻意改变或勉强自己。也曾有评者认为,张照堂虽才气纵横,但是对摄影创作这件事,却一直处在一种“业余状态”。坦白说,我早些年也多少有类似的看法。然而,增添了一点岁月和对生命的体悟之后,我修正了自己早先的观点。
有才情的艺术家大分为两种。一种是对创作高度纪律化、企图心很强、甚至步步为营精于计算、生产营销皆丝毫不差的人;他们成功的累积成果,打造自己艺术的“重要性”,以确保能进入并盘据主流艺术的殿堂。另一种人则如张照堂,他们认真创作、更忠于自己的生活;对如何可以更快的、更有效的推销自己,没有积极的兴趣,甚至对那样的企图心嗤之以鼻。我当然不能说,具有积极性与企图心、认真创作的艺术家,不值得鼓励,但我毋宁是更欣赏后者的。
张照堂认真工作,热情生活,对各类艺术的吸收与涉猎极广,尤其音乐、电影和剧场。他勤于从最新的艺术创作和思潮中不断汲取养分,对教育学生也不吝惜自己的时间和经验。当台湾许多二叁流的摄影家,汲汲于隆重出版自己印刷精美的大型摄影集时,张照堂至今没有类似的兴趣或行动。他的不急于展示自己,一方面看到其从容自在与自信,另一方面,也说明了这位艺术家是一直向前看的,不觉得需要眷恋已有的成绩。
他的“不积极”、“业余”、随遇而安,并且愿意将许多精力和时间,留给教育学生和充实生活。这些于我而言,皆说明了张照堂基本上不是一个自恋的人(而自恋或极度自恋,却是不少杰出之艺术家程度不同的一种共通特质)。他热情而专心地注视着世界,并不老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这样的特质,可以使他的艺术里包含更多的真诚与纯粹,更少的矫情与造作。当生命状态与艺术作品可以如此真诚一致,则“业余”与“无企图心”所生产出来的摄影艺术,兀宁是更动人、也更恒久的。
重新阅读、思索、评估半个世纪以来的张照堂的摄影,我们得以更深刻地体会张照堂的艺术精神,和他生命的意义与重量。他的艺术,以及更重要的,他这个人的存在与生命态度,已经自动成为一种风范和标杆。我相信,张照堂心里的那头犀牛,还是一样不驯服的、生命力勃发的要从压迫狭仄的电梯里,冲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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