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多伊尔,他参加进林内特与杰基之间,将两人关系推成三角。西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英国德文郡的乡下人,财主家的没有继承权的小儿子,只得自谋生路,在伦敦商业区某家事务所里做文员,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一名白领。对那个时代的贵族来说,进入城市找饭吃实是落魄得可以。多伊尔家族称得上“名门”,林内特要嫁的人终也不能太离谱了,却是衰落了,这时节,英国有多少破落的世家啊!可再不济,西蒙也是在空气清新的乡间长大,养成健壮的体格,一生中没得过一次病,同时,头脑也很简单,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来到伦敦,用杰基的话就是,“闷热的事务所”替老板打工,结果还被裁员,成了一个无业者。一方面,伦敦的生活令人沮丧,另一方面,伦敦不失时机地培育出另一样东西,消费的欲望,还是用最了解他的杰基的话说:“他喜欢花钱买的一切东西”,因此,“他的确想林内特的钱!”
这三个人的关系构成事件的主要情节,动机其实简单明了,难题是如何行动。在此,电影发挥了优势,那就是它的直观性。西蒙佯装中了杰基的子弹,然后等现场人们走空后,摸到杰基扔给他的枪,奔去舱房,射毙林内特,再跑回客厅,自己打自己一枪,把枪扔进尼罗河。这一串动作,由每一个嫌疑人假设性地演绎一遍——电影改编者事先已经将船上的人物全部设定为与林内特有夙怨,于是,每个人被虚拟着来一遍杀人实施过程。就在这一次次重复中,船舱的位置,住宿和住宿之间的关系,空间,时间,行动路线,越来越清晰。“痕迹”显现出来:桌腿上的枪眼,遗失后又出现的披肩,指甲油瓶子里的醋酸味,死者床头那个血写的字母……就等着一个聪明的头脑贯穿起来,揭出谜底。
而这些排查工作在小说里,则是满含讽意地成为雷斯上校罗列出来的几张纸。他的辛苦劳作没有得到波洛的重视,而是轻轻地推还给了他。这也是全书中最乏味的段落,除了理解为是又一次点名,一个军人的点名当然不会有贵族夫人点名的格调。小说显然在交待行为动作方面处于下风,它只能在另一些地方展现身手。让我们来看看几个消失在电影里的人物。 为什么他们消失在电影里
阿勒顿太太,是英国贵族。阿勒顿家原是有丰厚的产业,但因经营不力或者说是经纪人的陷阱使其萎缩,这个经纪人不是别人,正是林内特的父亲。这一位在电影中消失踪迹的夫人,在小说中却占了相当的篇幅,尽管她并没有涉入故事的中心事件——谋杀案。那么,她被分配给予什么样的内容呢?
这个阿勒顿太太,可说是一船人中,惟一能和波洛对话的人物,不仅在智慧,还在德行,两人旗鼓相当。她与波洛前后有过三次谈话。第一次是在尼罗河旅程开始之前,游客们已经从四面八方汇集河岸上的旅馆,彼此有了点头之交。波洛散步遇见正写生的阿勒顿太太,两人自然搭起话来,谈的是对旅伴们的印象。这个多少带有八卦色彩的话题在他们两人,却进行得十分有趣。波洛是个著名的大侦探,而女性又总是对犯罪好奇,于是便做了一个游戏,用阿勒顿太太的话说:“我要给这家旅馆中的每一个人都想出一个与之相称的犯罪动机。”历数一遍,不得不承认每一桩犯罪都有它的合理性,但是波洛说:“这些人忘记了,主宰生死是仁慈的上帝的事情。”可是,阿勒顿太太回答:“尽管如此,上帝还是要挑选自己的工具。”波洛则指出这种想法的危险性。最后,阿勒顿俏皮地总结了这场关于犯罪的务虚活动,她说:“这次谈话之后,我将怀疑是否还能留下什么人活着!”除了她,还有谁能把话说得如此优雅而风趣?
第二次谈话发生在谋杀案初露端倪,参观神庙时,岩壁上突然坠落巨石,险些砸中林内特和西蒙这一对新人。事后,波洛专门向阿勒顿太太请教“fey”这个苏格兰单词,书中注释为“有死亡预兆的;临死时的狂乱状态”。就在下船观光之前,阿勒顿太太曾说过林内特反常地兴致勃勃,这正合乎波洛的预感。区别是阿勒顿太太是出于不自觉,波洛呢,早已经搜集了许多征兆,得出判断,阿勒顿太太就是一个有灵感的女人。
第三次谈话在我看来意味无穷,那就是谋杀案发生,波洛着手侦破,与船上每一个人交谈。轮到阿勒顿太太,波洛指出她与林内特之间也是有过节的,林内特的父亲是阿勒顿家财产的代理人,结果呢?财产不断缩水,她们的日子显然很拮据。这个情节在电影中被转移到老小姐的女伴兼护士鲍尔斯小姐身上,然后就将阿勒顿太太打发得干干净净。鲍尔斯小姐恶狠狠的脸上,满是愤懑和仇怨,对林内特相当粗暴。可是小说中阿勒顿太太面对波洛的摊牌,态度十分从容。她说:“你要知道,如今不管在哪里投资,能得到的股息要比过去少了。”她将家道衰微看作大势所趋,充分认识到这是一个阶级和财富重新调整的时代,因此而能够对变故保持镇静,风度良好。儿子蒂姆却不像母亲那样豁达,他以寻求刺激反抗社会来平衡失意的心情,那就是参与珠宝盗窃团体,下线是他的表妹,也是林内特的女友,前面提到过的乔安娜,他们使本来已经够混乱的珍珠失窃变得更加混乱。电影中,这桩混淆视听的案子连同作案人一并剔除出去,事情变得单纯许多。
科妮莉亚小姐也很值得一提。前面说过,她是范·斯凯勒小姐的穷表妹。斯凯勒小姐我们应该很熟悉,就是那个偷林内特珍珠项链的老小姐,带着女伴鲍尔斯小姐,两人互相怨恨,又互相依存,很古怪的一对。在小说里则是三人行,多出来的那一个,就是科妮莉亚·罗布森。罗布森是美国康涅狄格州贝尔弗尔德的有渊源的家族,只是抵不住时代变迁,也已经贫困潦倒,只得投奔到纽约的富表亲家,寄人篱下。而罗布森家也是被林内特的父亲给弄惨了的,电影中鲍尔斯小姐的身世,也有科妮莉亚的一份。当有人向波洛揭露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回答是:“我恼火过——只是一会儿工夫。你要知道,爸爸大概是由于不得志而死的,因为他的事业失败了。”究竟还年轻,又生在家道没落之后,没能够受良好的教育,只能在面向市民的希腊艺术讲座和文艺复兴讲座上享用一点“文化生活”——这是弗格森对美国艺术普及教育的说法,美国不时要被英国人拎出来说道说道——所以,科妮莉亚不能像阿勒顿太太那样从全局看问题,她只是从个人命运上认识变故:有人得志,有人不得志,由一个巨大不为人知的意志决定,只有服从。就像她看着神像油然而生的崇敬心情:“看到它们会使人感到自己多么渺小,就像一个小虫。”于是,她心理平衡,如贝纳斯医生说的:“没有饥饿感”——贝纳斯医生在电影中被描绘成心怀恶意,与林内特也有着私仇。电影里,没有一个人不与林内特结怨,都具有谋杀的动机,模拟试验又证明每个人都有条件作案。而在小说中,人物并不都与谋杀案有牵连。这位德国医生,在奥地利负有盛名,诊所都开到捷克斯洛伐克去了,虽然性格枯乏了些,却合乎科学之道,对于科妮莉亚这样的穷姑娘,无疑是一门可靠的婚姻,而灰姑娘这样的好运气,又总是为“没有饥饿感”的姑娘准备的,在全盘下滑的旧家世中,可算作一点补偿吧!
电影的浪漫,小说的哲理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