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在思考,血统论与出身论究竟有什么区别。也许,血统论偏重的是文化的继承,而出身论呢,则主要是从经济、政治的地位考虑的。然而,这点区别,又算不得区别。血统论与出身论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东西,所以我才讲血统论与出身论的比翼双飞。血统论与出身论,本就是荒谬的,那它们的比翼双飞就更加的荒谬了。指出其荒谬,现在的意义并不是很大;关键的是找清楚其荒谬的根源,不让这荒谬重演。那么,血统论与出身论,是不是非理性的产物呢?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因为它的理论也是一套一套的,对许多人还有极强的说服力。说实在的,血统论与出身论,实在是把人们心中一种根深蒂固的愿望,用精致的理论表达出来。那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愿望呢?往大处说,是秦始皇的那点想头,即这天下永远是他一家的,一世、二世的往下传,直到千万世。这种万世一系的想头,不只秦始皇有,任何一个皇帝都有;也不只皇帝有,就是平头老百姓也有。无论任何人,都是为子孙谋划的。资本家希望自己的子孙,世世代代都是资本家,整天在家里堆着座金山、银山,就是坐吃山空,几辈子也吃不完。然而,这种想法现实吗?秦始皇的万世一系,到第二代就破产了;平头老百姓的想法,那就更不必说了。古人说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又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牛马”。如果我们把眼光放近些,回到现世的生活,那所谓的血统论与出身论就很可笑了。血统论与出身论的基础就是人与人是不平等的,而且从娘胎里就不平等。“红五类”天生就是根正苗红,所以就应该享有政治的特权;而“黑五类”呢,从娘胎里就是反动的,所以就应该受到歧视。人生而平等,这还需要论证么?这是基础,这是前提;然而,在文革中,这基础,这前提,确实不存在的。“红五类”“黑五类”的划分,就是人为地制造了不平等;而且这种不平等针对的是天真活泼的孩子。对于这种划分,“红五类”,是不会说什么的,因为他们是特权的享有者;而“黑五类”,就有怨气了,他们自己又没有做错什么,难道因为出身不好,就永远被歧视么?成绩好,却不能上大学;就业,又被许多部门拒之门外。这样的不平,确实很难忍受。遇罗克的《出身论》,大抵就发泄了这种不平之气。可以说,《出身论》写的小心翼翼,到处引经据典,而且还是从党的阶级路线出发,驳斥反动血统论。然而,这种小心翼翼,毕竟掩抑不住满怀的不平之气。所以,许多因出身不好而受到歧视的人,读了《出身论》,往往热泪盈眶。然而,遇罗克的文章即便如此小心,依然被认为是反动的。同样是真理,由小人物说出来,往往被认为是反动的;同样是谬论,由大人物说出来,则能够大行其道。就像“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可谓荒谬至极,但由江青说出来,那就是真理。血统论与出身论的比翼双飞,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首先会践踏人生而平等的原则;其次,会使社会背离最为基本的常识。我们知道,中国革命本身就是追求平等的;可文革为什么又要建立新的不平等呢?也许,平等永远是一种理想,而不可能变成现实。文革虽然以划分“红五类”“黑五类”的方式建立了新的不平等,但它又是追求平等的。不过,它所追求的平等,是向下拉的平等,而不是向上拉的平等,也即就是说它追求的是共同贫穷,而不是共同富裕。把富裕的变成贫穷的,很容易,只要打土豪,分田地就是了;可若把贫穷的变成富裕的就很难,因为这需要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与财富的积累。共同贫穷的平等,并没有太大的魅力;还是共同富裕,有吸引力。不过,共同富裕,又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总有贫富的分化。穷了,什么也不怕;富了,就不免畏首畏尾。虽然如此,人们还是想着富,富了还想再富。而这,也会造就新的不平等。人生而平等,这个原则会被血统论、出身论践踏;但也会为血统论、出身论维护。血统论、出身论,本身就是违背人们常识的;文革中,几乎所有的一切,都和常识颠倒着个儿。其实,在文革中,比翼双飞的谬论,决不止血统论、出身论。要领会谬论的真谛,也需要“心有灵犀一点通”的。 (四)不能选择的出身,可以选择的道路
其实,在血统论与出身论的夹缝里,还是有比较理性的观点的。人们并没有完全被血统论、出身论禁锢住。譬如常讲的,出身是不能选择的,但道路却是可以选择的,这对于那些出身于反动家庭的人来说,无疑是一道光明。许多无产阶级革命家,并不是出身于无产阶级,他们或者出身于地主家庭,或者出身于资本家,但是,他们都背离自己的家庭,走向了革命的道路。这就给“不能选择的出身,可以选择的道路”提供了有力的佐证。但是,人们允许不允许那些出身不好的人,学习革命家的榜样,背离反动家庭,走向革命道路呢?在当时的背景下,人们是怀疑的,因为最有市场的还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这样的谬论。人们对于出身反动家庭的子弟是不会怎么信任的。即便获得信任,那也是有前提的,就是背离反动家庭。家庭一加上“反动”两个字,似乎就成为了罪恶的渊薮,然而事实却并非这么简单。“反动”不过是政治的标签,这并不妨碍这个家庭内部,有着脉脉的温情,即便老子是反动的,但儿子对父亲,依然有亲情。这是人的天性,不是政治的强权,所能够改变的。我说过的,中国是以伦理为本位的社会;伦理的情感是高于政治的选择的。要求那些出身反动家庭的人,背离自己的父母,走向革命的道路,确实很难的。不是革命的道路不好,而是再神圣的革命也不应该以扼杀人的亲情为前提。让天真的孩子去背负因袭的重担,这是不负责任的。革命不应该以背离亲情为前提。人生而平等,这个原则不应该被践踏。什么样的出身,这是无所谓的,关键的是现在走着的路,和将来要走的路。革命者也在强调亲情。可是,他们却让出身不好的人,大义灭亲。大义灭亲,是一种很高的境界,这境界不仅高,而且高到了残酷无情的地步。在文革中,许多出身不好的人,为了表明自己坚定的革命意志,甚至动手殴打自己的父母。在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人类精神的悲剧。难道只有殴打自己的父母,才能表明自己坚决的革命意志吗?难道这就是他们所选择的道路吗?他们知道革命为何物吗?一场深刻的革命,也会导致精神的畸形。如果说在血统论的阴霾下,背离不好的家庭,走向革命,是一条光明之路的话,那在这条光明之路上,却有太多的痛苦。为什么要把亲情与革命对立起来呢?如果定要让二者对立,我更愿意让革命顺从亲情,而不是相反。人的亲情,是不能够扼杀的,那些在文革中,殴打父母的子女应该忏悔的。所以要忏悔,既不是为了父母,也不是为了革命,而是为了自己的良知。如果革命的迷狂让人泯灭了自己的良知,那就应该找回来。最可怕的,也许还不是泯灭自己的良知,而是把泯灭良知当作崇高与神圣。文革所以可怕,就在于它让崇高与神圣走向了自己的反面。许多时候,崇高与神圣并不值得信赖;因为崇高与神圣可以是语言的陷阱,甚至是花言巧语编织成的。我决没有否定崇高与神圣的意思。我们只是希望人们不要被虚假的东西欺骗了。如果神圣与崇高都不值得信赖的话,那究竟什么值得信赖呢?我想,也只有人的良知。人的良知是一切价值的天平。其实,即便所有的价值都不存在了,人的良知依然是存在的。人的良知是不会为神圣与崇高蛊惑的。如果说“出身不能选择,人的道路可以选择”,这闪耀着理性的光辉;而人的良知则能够走到理性光辉的背面,看到这会造成革命与亲情的冲突,甚至亲情为革命所扼杀。人的良知,不会偏重于理性方面,因为他很清楚,人的理性会疯狂;它偏重的是情感方面。人首先是情感的动物,其次才是理性的动物;然而,人们总想用理性来压倒情感,以成就道德的崇高,而这就忽略了母亲的眼泪,妻子的柔情,孩子的哭泣。无论基于多么崇高的目的,背离自己的家庭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人的道路当然可以选择,但是,永远不要以背离家庭为前提吧。亲情,是最基本的;在亲情面前,也许革命不过是“满街红绿走旌旗”罢了。革命所以吸引人,除了利益的驱动,崇高的诉求,我想,还有另外一点,那就是能够名垂青史。其实,名垂青史又有什么好呢?那不过是虚花泡影。人世间哪怕一丁点儿的亲情,就可以让人陶醉一辈子了。
(五)别了,阶级种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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