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盲的自我命名及其先锋意义
——简评先锋思想家文盲的先锋探索
陈晓明(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先锋学者)
在没有见到文盲的文本之前,会认为中国有很多文化另类,接触到文盲的言论之后,才知道中国实际只有几个真正的另类,而文盲就是其中的一员。敢把自己的名字叫做“文盲”的人,我想不会太多。在小说界,只有广西的作家敢叫东西、鬼子的,那是货真价实的非同小可的作家,身怀绝技,才敢随便歪曲自己的名号。我想文盲也是那种过分自信的人,才敢拿自己不当回事,才敢一个劲遭贱自己。想当初,最早开先河拿自己开涮的人是王朔,显然很有点勇气,单枪匹马与主流社会战斗。现在回过头来看看,那时的王朔整个就是堂.吉诃德,后面跟着一个桑丘式的冯小刚,现在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大腕了。我没有见过文盲与主流社会正式过招,目前还无从判断他的行为所具有的真实的革命意义。但他的文本,他的那些言说,与其说是真正的文盲的语言,不如说是使当代社会“文盲化”的宣言。王朔当年是“无知者无畏”,他是真的无知,而文盲要把所有的“有知”变成无知,把“无知”当成真知。文盲当然并非无所顾忌,他还是有界限。他的自我表白是:做一个安分守己的纯粹文盲,不断探索未知——文盲只是在这一意义上才存在。
文盲是一个擅长经营“文盲”这种前卫品牌的人:反哲学、反诗歌、反理论、反文本、反音乐、先锋科学、要学、社会学、批评话语……总之,文盲这样的人都是当代文化的叛逆者和阴谋家,他们总是集理论制造与创作实践为一体。在当代所有的艺术门类或文化生产中,只有在声音和美术领域才能实行最纯粹的艺术与极端的商业操作并行不悖的准则。如果说当代最激进的先锋艺术正是声音与美术,那就不难理解,这二种艺术如果不是精神分裂到彻底的地步,那就是肉体与精神绝对混淆。文盲有着最纯粹的先锋派反音乐理念,又有异想天开的商业主义操作。对于他来说,这二者可能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东西,都是一种行为艺术。一种高度拼贴的行为艺术。
“文盲”的自我命名是一项当代文化的激进革命措施,是对腐朽的传统进行猛烈的抨击,是对一切固有的僵化进行生命张力本能的激活。这项命名要把迄今为止所有的文化秩序与话语权威颠覆。这种“文盲行动”的目的是提醒我们,现存的文化秩序也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是真金白银,可声讨控诉的余地还是有的。“文盲”的自我命名具有“反哲学的意义”。在那篇声称“献给所有不断探索未知的人”的某部书(即《哲学的消解》)的代前言中,文盲在他的这篇宣言式的文本中发出了“我们必须不断探索未知”的呼吁。从这里,我们得知,“文盲”不只是一个人的自我命名,也是一种行动(即文盲行动),一项文化先锋派的集体命名。“文盲”力图使他的行为具有群体化效应,这项命名的意义不是一个静态的凝固的决定,而是一个动态的无止境的永不安分的探索反叛过程。文盲说,它(指《哲学的消解》一书)的文本就是前文盲行动引爆“哲学”这种“爱智慧”炸药之后的碎片生命。“这种碎片生命在爆炸的过程中直飞射各个角落。这种生命诞生于爆炸。”当然,这一行动的目标不是掉下来(击中后的固体),而是不断穿越击中(消解)。这些惊世骇俗的言说,一开始肯定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忽略语法与修辞方面的问题的话,那就不难理解他在对智识重新建构的大得惊人的设想。文盲显然对现在的知识建构怀有敌意,在他看来,真正的智识建构应该是来自个体本体生命本身的需要与体验。把现行的一切既有的知识去除,重新以个体之生命直接进入知识对象。这就有点像当年的现象学开山大师胡塞尔要追寻的主体意向性还原,绝对之主体,才能达成绝对客观的认知图式。胡塞尔是否成功了不得而知,他的一批弟子,弟子的弟子都成为现代哲学的大师。但是,曾经也在现象学门下的李科尔直到1972年还说,“所谓现象学的历史就是胡塞尔个人胡说八道的历史”。这样看来,对于文盲的狂妄言论,也就可姑妄听之。
文盲的命名是史无前例的,他要把文盲行动变成绝对的求智行动,把求智行动变成绝对的无知,也就是永无止境地探究未知世界。智识在获取的那一时刻就失效了,智识不可能被获取,获取的只是智识的残余,智识的皮囊。智识本身就是幽灵,只有永不停息的求智状态,永远的自我文盲化,这才是真正的求智。这就是说,知识本身不重要,而求知更重要。在文盲看来,人类仅仅是“爱智慧”那是远远不够的。有了“爱智慧”"的姿态和立场只是开始,不应停止不前。有了“爱智慧”的姿态和立场,更重要的是要有不断分殖和增殖及空殖激活“智慧”的本能的行动。在“智慧”的世界里,“知识”从诞生那时开始就已经过时。“知识”成了被淘汰的代名词。在“智慧”的世界里,“人”类不再需要总结和归纳已经确立的固体(经验和技术)——“人”类需要创新需要更新需要不断创新不断更新。在“智慧”的世界里,根本就不需要已变成落后的“知识”——“知识”是落后的标志。“知识”反而成了“人”类不断探索未知的累赘。看来,文盲是反对知识的积累,所有的教育体系都没有存在的必要。求智不是一个获得知识的过程,而是一个不断否定知识的过程。人不能在已知的知识面前止步。文盲显然把求智绝对化了。“文盲化”是一个绝对化的过程,它既是一个像浮士德式的永无止境地前进的过程,也是一个被“变”的魔鬼附体的西西弗斯。它推动着知识的巨石上山,然后巨石又不断地从山上滚下来。它又不断推巨石上山。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关于知识变异的本质性神话上面,哪有那些多的“知识”?文盲一方面对现存的知识生产不满意,它是僵化的固体式的巨石。另一方面,他设想有一种无止境的充满革命精神的求智。作为否定的辩证法,文盲是富有创造性的;如果同时要把这样一种革命的“文盲化”行动神圣化,他不可避免地在重复西西弗斯的悲剧。他的那个绝对的求智,对未知的无止境的迷恋,不也是在推动一个不可能的巨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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