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狭隘中的尊严(3)

　　怎样找回尊严呢？在狭隘的民族主义中么？恐怕不能吧。狭隘的民族主义，只会让我们最终失掉尊严。所以，真正的尊严，只能在开放中找回来，固步自封，不思进取，夜郎自大，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最终只会让我们落后于时代，落后于世界的潮流。所谓的开放，一方面固然要敞开大门，另一方面也要融汇新知，增强转化性创造的能力。有些人对开放的理解是非常狭隘的，以为就是把洋鬼子引进来。其实，把洋鬼子引进来，算不得开放。真正开放的姿态，一方面在学习外来的文化，另一方面又不忘本民族的传统。学习外来的文化，是为了提升我们自己，看到更加广阔的世界；用鲁迅的说法，就是引来异域的火，来煮自己的肉，在烤炙与煎熬中，找到自己的生路。闭关锁国，闭目塞听，当然是没有出路的。只有向西方学习，我们才可能找出一条新路来。问题是，向西方学习什么，又怎么学习。中国近代化的历程，实际上也就是不断向西方学习的过程。刚开始，不是讲“师夷长技以制夷”么？西方的长处，就是坚船利炮。只要我们拥有了坚船利炮，那就可以摆脱落后挨打的局面了。于是，便有了洋务运动，既强兵，也富国；但是甲午中日战争，却宣布了洋务运动的破产。我们拥有了坚船利炮，可为什么还是被打败了呢？人们不停地反思、探索，终于发现，这坚船利炮不过是器用层面的，而西方真正的精髓，却在它们的政治制度。于是，人们便开始学习西方的政治制度，也有了维新变法，辛亥革命。维新变法，失败了，辛亥革命也只是推翻了一个皇帝，但为什么中国依然处于积贫积弱的状态呢？于是，人们继续向西方学习，发现西方所以富强，最根本的还在它们科学与民主的精神。五四运动举起了科学与民主的大旗，中国也就拉开了现代化的序幕。那么，科学与民主能够救中国么？同样非常渺茫。但是，“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主义”，走苏俄的道路，终于让中国站了起来。“十月革命”，在中国人心中曾经是非常神圣的，但现在这种神圣却被亵渎了。在许多人眼里，十月革命也像文革一样，成了大灾难、大浩劫了。整个苏联的历史，完全被颠倒了，仿佛人们已经不再遵守人死为大的古训了，人们甚至想着鞭尸了。苏联文学，应该说是非常辉煌的，但现在人们看来，这辉煌实在是一无是处。我终于觉得历史非常可怕了，可怕得像一个无底洞。成王败寇，使人们心里的痼疾，真不知怎样摆脱这种痼疾。中国是在学习西方的过程中，找回来的尊严，并且这种尊严还伴随着许多屈辱。实际上，愈是在屈辱的时候，愈是容易唤醒我们的尊严。但是，屈辱依然是屈辱，并不就是尊严。有人可能觉得，跟在西方的屁股后头，有什么尊严可言呢？没尊严，依然要学习啊，谁让我们落后呢？落后，不会是长久的，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们努力地学，就可以迎头赶上。一方面我们在学习西方的东西，另一方面我们的传统也在发生着裂变。许多时候，我们是把自己的传统当做民族自豪感与自信心的来源的。我们悠久的传统，当然是美好无比的，如果有谁深入地专研一下，总不免陶醉的，而一陶醉，就不想出来了。虽然这样不好，但是，谁不想领略一下从此醉的滋味呢？然而，在我们挨打的时候，这优秀的传统就蒙受了恶名，即便它里面的精华，也被视为糟粕了。而一旦我们富强了，这传统又变得美好无比了，即便它里面的糟粕，也被当做精华吸收了。说实在的，我们不但对西方的文化，没有一种客观公正的态度，就是对我们的传统，又何尝公道过呢？而所以不能客观公正的对待西方文化，也许只是因为我们并不曾真正的了解它们，不知道它们的精神在哪里，而只是人云亦云地贩卖些新名词罢了。那么，我们不能公道地对待自己的传统，又是为什么呢？也许是同样的原因，我们虽然把传统视为尊严的根基，但并没有弄懂我们的传统。实际上，只沉浸在自己的传统里，是弄不懂传统为何物的，我们必须有外来文化的观照。我们的尊严究竟在哪里？我们又如何找回尊严？这确实是一个很重大的问题。在中国近代化的历程中，我们的尊严都是狭隘中的尊严；而在现代化的过程中，那势必抛掉这种狭隘。只有抛掉了狭隘，我们才能找回真正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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