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终极的无奈
“奈何”这个词在古诗文中是非常有诗意的。我只简单举几个例子。“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对于良辰美景,我们实在无可奈何的。“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时光是留不住的;时光中那些美好的东西,更是难留。所以对于良辰美景,我们要懂得珍惜;如果良辰不在,美景虚化,岂不凭空增添许多悲哀。正因为如此,有的人看到良辰美景,辄呼“奈何”。他又奈何什么呢?他只不过希望这良辰美景永远留往罢了。其实,不光他有这样的心思,我们也有;但纵有这样的心思,又能如何呢?毕竟良辰美景奈何不了天啊。时间的流逝,不仅会带走良辰美景,带走青春的容颜,而且会把人必然地带向死亡。“死去无知万事空”,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年轻的时候,对死亡大抵没有什么感觉,因为年轻,后面的日子长着呢。可是,到了衰朽残年,就不得不独自面对死亡了。其实,死亡并不可怕,虽然死的时候,可能有痛苦,但这种痛苦并不足以成为深悲巨痛。人们的深悲巨痛,来自于对在世时光的留恋,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活着真好”。如果在世的时光不值得留恋,那“惟求速死”就可以理解了。人总是不免要死的,但不能白死,总要让这死有点价值,有点意义才好。正因为有价值、意义的装点,这死亡才变得不那么可怕,甚至有种崇高的东西在。怕死,是人的本性,因为“自古艰难惟一死”;不怕死,甚至慷慨赴死,则是人的道德。价值、意义的装点,高尚道德的伪装,掩盖了人们对死亡的无奈;而死亡恰恰是人的终极,人们对这终极真的很无奈。许多时候,人的无奈可以通过达观表现出来。魏晋时候的士人大抵是非常怕死的,譬如刘伶,那是怕的要命的,但他偏生让仆人扛着锸,跟在后面,说“我死便埋”。普通人对死亡无奈,英雄豪杰同样对死亡无奈,而且尤其的无奈。既然我的着眼点是文革,那就先看看毛泽东对死亡的态度吧。可以讲,他对死亡是非常达观的,虽然这种达观掩饰不了内心的悲凉。他说,每一个人都会死的。毛泽东是人,所以毛泽东会死。等到毛泽东死了,你们可以开一个大会,说这是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毛泽东死了,这是辩证法的胜利。他还说,他生前最爱吃鱼,死了之后,就把骨灰洒到了江里喂鱼。这是一种让人难以想象的达观,然而他真的达观么?在这达观的背后,是不是还隐藏着什么?当然隐藏着什么,如果他真的这么达观,也许就不会有文革了。可以说,毛泽东一生都是非常乐观的,在漫长的革命岁月里,他从来没有流露过一丝的悲凉。但到了晚年,尤其在文革,在他的内心深处,悲凉之雾开始弥漫。普通人面对死亡,大抵一了百了,什么都不必管,但毛泽东却不同,他握着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的权杖,而且他还是这个强大国家的缔造者。他虽然不得不面对死亡,但考虑最多的,还是身后事。无论任何人,对身后事,都是无奈的,正所谓“身后是非谁管得”。正因为管不得,所以才有忧虑;如果什么都管得了,那忧虑什么呢?毛泽东的谈话向来是海阔天空的,正是这种海阔天空,让他的谈话具有了独特的魅力。他说,再伟大的人都是要死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不都死了么?他们死了,世界革命不照样进行么?并不是离了谁地球就不转。人类也有灭亡的那一天。灭亡了,并不是不存在了,而是被更高级的东西取代了。他虽然这样讲,但隐忧却是巨大的。马克思、恩格斯死后,不就出现了伯恩斯坦的修正主义么?赫鲁晓夫不也把斯大林否定了么?他的思考,不由得转向了中国:是不是赫鲁晓夫式的人物也睡在我们身边呢?忧虑过多,那现实就可能变样儿。对于终极,毛泽东同样的无奈,谁也不敢保证以后怎么样。对终极无奈,但对现实,他却很有办法;也正是基于对终极的无奈,才有了对现实的办法。他的办法,积累着中国革命的全部经验;由他的办法而创造的文革,在理论上,无可争辩的成为了中国革命的高峰。据说,晚年的毛泽东很爱看解放军攻入一个城市,群众夹道欢迎的纪录片。他经常看得热泪盈眶。
(二)对现实的奈何
毛泽东对现实是非常有办法的。早在他是毛委员的时候,人们就知道他有办法,所以碰到什么难事,都找他出主意。在别人看来的死马,他却能医活;在别人看来,已经山穷水尽,但是他却能够起死回生。他的办法,往往是棋高一招的;不经意地布一个棋子,就可以使全盘皆活。在重要的历史关头,在革命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他总是有办法挽狂澜于既倒。遵义会议就不必说了,会后的军事指挥,确实到达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四渡赤水出奇兵,毛主席用兵真如神”,这岂是白说的。以区区三万余人,摆脱几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这端的是世界军事史上的奇迹。毛泽东的办法,当然是从现实中来的,但是他的办法又远远地高于现实,所以他才能够引导现实。他的办法和他的哲学是不可分的,哲学包括认识论和方法论。在毛泽东的哲学里,认识论当然有极重要的位置,但他更看重的还是方法论。可以说,他的哲学,就是一个又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马克思早就讲过,以往所有的哲学都只是如何认识世界,但重要的却是改变它。这很容易让人想起古代哲学,关于“泰初有道”还是“泰初有为”的争论。可以说,在古代哲学中占主流的是“泰初有道”,可到了近代,人们则普遍认同了“泰初有为”,浮士德精神就是这种认同的明证,而毛泽东所看重的方法论,当然是这种认同的余绪。哲学走出书斋,去改造世界,是让人神往的;但更让人神往的,却是它居然真的改变了世界。正确而又行之有效的方法,是怎样得来的呢?当然是从实践中找出的。毛泽东所强调的实事求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对找到正确的方法,都是至关重要的。分析事物的矛盾,既看到事物的主要矛盾,又看到次要矛盾;既看到矛盾的主要方面,又看到矛盾的次要方面;重视矛盾在一定条件下的转化;等等这些理论,不仅是毛泽东的创论,而且很好地运用到了中国革命和建设的实践中。毛泽东在解决现实问题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这种游刃有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常山率然之蛇。常山率然之蛇最大的特点,就是“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击其中,则首尾俱应”。兵家最喜欢的就是这常山率然之势,因为这不仅游刃有余,而且无往不胜。毛泽东从容不迫的心理素质,也是非常让人欣赏的,他说:“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虽然这不过泰山崩于前亦不变色的意思,但做到,却实在太不容易了。也许,在毛泽东的革命生涯中,现实从来没有难倒过他,即便再艰难,他都能够从容应对,稳操胜券。在他心里永远是一轮朝阳,他是那样的乐观,从来不会被困难压倒。他说过,越是在困难的时说,越是要看到成绩,看到光明,以此来增添我们的勇气。面对现实,他几乎是不败的;但对于终极,他却有太多的忧虑。他对终极的忧虑,也影响了对现实的判断。也许,正是对终极的过分忧虑,让晚年的毛泽东走上了悲剧之路。我说过的,毛泽东对终极无奈,但对现实却极有办法。然而,毛泽东对现实的方法,已经不再来源于现实本身,而只是来源于对终极的忧虑。终极是高于现实的,我想,没有人怀疑这点吧,但正因为高于现实的缘故,所以它很容易脱离现实。由终极而得来的方法,当然高超,但这种高超,却造成了现实的灾难。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这是所有英雄的梦想;也许,只有在毛泽东这里,才会变成现实吧。你能说这种现实只是幻象么?可以说,文革中毛泽东对现实的影响力是最大的,所谓的“一句顶一万句,”虽然有些夸张,但未尝不是另外一种真实。虽然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毛泽东却感到了空前的孤立,甚至对现实本身,也不再那么自信了。文革带有很大的不可控制性;所以不可控,并不是因为廉颇老矣,而只是因为文革实在是一枚精神原子弹。你即便以最高尚的动机引爆它,但它只要炸开,就不是高尚的动机所能左右的了。毛泽东在继承人的问题上,亦是忧心重重。本来他的无奈,只在终极问题上,但后来,在现实中,也每每有这种感觉。有人曾当面称赞毛泽东改变了世界。然而,毛泽东不过微微一笑,谁又能够改变世界呢?他说,他只不过改变了北京的几块郊区罢了。
(三)没有毛泽东,就没有文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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