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结束吧,游戏”,并不要结束历史本身,而是结束历史的游戏性。实际上,有很多学者在讲历史的终结,甚至有人讲“历史终结日,教育开始时”。可历史会终结么?这还用说么,只要有人在,那历史就不会终结。可有人说,人类总有灭亡的时候,所以历史也有终结的一天。不过,若是人类灭亡了,不独独历史,所有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对于这,我们是不必担心的,人类是生生不息的,所以历史也会绵绵不绝,而所谓的“历史终结”,也不过危言耸听罢了。如果被危言耸听吓住,我们也太小胆了。历史虽然不会终结,但是,我们却有义务终结历史的游戏性。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历史的游戏性都是可怕的。我们知道的,玩火者必自焚。以游始历史开始,以被历史游戏终结,这恐怕是连英雄豪杰都摆脱不了的命运。所以要想不被历史游戏,那首先不能够去游戏历史。文革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政治游戏,在这个游戏中,人们会因为崇高、伟大,迷失了本性,而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在文革中,几乎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被颠倒过来,以致让人以为美好本身是罪恶滔天的。文革并不是太虚幻境,它毋宁是太上老君的八卦炉。这里并不是放飞梦想的地方,而是接受血与火的考验,脱胎换骨的地方。放飞梦想,是青春的游戏,而脱胎换骨,则是历史的游戏。我讲过的,脱胎换骨,实在是最痛苦的事情。这不只是说在脱胎换骨中痛苦,在脱胎换骨后,尤其的痛苦。如果一个人实现了脱胎换骨,那他能找回本来的自己吗?即便找回来,恐怕他自己都不认得了。末代皇帝溥仪,大抵是被改造得最好的,也可以说实现了脱胎换骨;由皇帝到普通的劳动者,这是多大的转变啊,我们在为改造灵魂的新社会唱赞歌的时候,是不是也应该尊重脱胎换骨者的感受呢?《我的前半生》并不是很好的作品,但却很有历史价值。我们可以说,溥仪一方面是真诚的,另一方面又是虚伪的。他在写书时候是真诚的,但在做事时候却是虚伪的。他有过三次做皇帝的经历,一次是清朝的末代皇帝,那时候他还在襁褓中,第二次是张勋复辟的时候,只做了十二天,实在不过瘾;第三次则是做伪满洲国的傀儡皇帝,时间虽然长了,但那却是千古骂名。在历史的进程中,溥仪是永远不会想到他会以一个普通劳动者的身份回忆自己的一生。他并没有游戏历史的能力,却只有被历史游戏的份。文革也是让人脱胎换骨的;但这脱胎换骨并不是出自自愿,而是被迫。被破的脱胎换骨,究竟好不好,也只有身受者才清楚吧。知识分子不爱鼓吹脱胎换骨的好处么?他们是让人家脱胎换骨,洗心革面,而自己却不愿的。如果谁愿意脱胎换骨,那就进入文革的怪圈,好好修炼一番吧。文革的游戏,是很难玩的;能够设想出文革这个游戏的,也只有毛泽东这样的天才。但是,我们并不喜欢这个游戏的,这不只因为文革的游戏是灾难性的,更在于这个游戏会把我们引向自我否定的歧途。自我否定,也许可以换来进步,但这进步的代价也太昂贵了。什么是自我否定呢?简单说来,就是打倒自己。在我们的想象中,所谓的革命,也不过是打倒这,打倒那,等到把所有的一切都打倒了,那也就只有打倒自己了。其实,打倒自己,让我们想到的,并不是进步的灯塔,而是痛苦、眼泪甚至悲凉。打倒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想,就是对自我价值的全盘否定。难道我们只有否定了自我价值,才能够生存么?打倒自己,是痛苦的;既然痛苦,为什么还要打倒呢?也许,这不过一种生存的策略吧。在打倒一切的年代,不把自己打倒,实在没有法子生存的。打倒自己,不过文革的一个游戏规则罢了。我们现在要讲的,并不是这个游戏规则合不合理的问题,我们要结束文革游戏本身。结束了文革的游戏,是不是意味着终结了历史的游戏性呢?大抵不是的。文革的游戏结束了,其它的游戏又会开始。结束历史的游戏性,只是我们的宏愿。而实际上,历史的游戏性,反倒是永恒的。我们既不想游戏历史,也不想被历史游戏。然而,这很难做到的。在历史的长河中,我们不过一叶扁舟,也只能时时“出没风波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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