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既来自于诗歌,也来自于数学。我在《诗的艺术》和《数字与玫瑰》里都曾提到,对于现代艺术家来说,通过对共同经验的描绘直接与大众对话已经是十分不好意思的事情了。这就迫使我们把摹仿引向它的高级形式——机智。从欧氏几何到非欧几何,从线性代数到抽象代数,也都有从摹仿到机智的过程。机智在于事物间相似的迅速联想, 意想不到的正确构成机智,它是经过一番思索才获得的事物验证。集合论的创始人、俄国出生的丹麦裔德国数学家康托尔认为,“数学的本质在于它的充分自由”。显而易见,诗歌和艺术也是这样。
Z:在这部作品里,童年蔡天新的敏感细致和柔软的内心让人印象深刻。这种敏感和柔软,一定伴随着你的整个成长过程,并给你的写作源源不断地提供体悟和灵感,但在现实生活中,它给你带来过困惑吗?
C:敏感和柔软的确是诗人所需要的,即使它造成的诸多困惑,也是有益于写作的。我一直认为,假如一个作家和艺术家过于聪明,没有任何笨拙的地方,那他很难为我们奉献优秀的作品,对一个科学家来说也是如此。这是上帝公平的地方,它不会让一个人事事得意,也不会让一个人永远背运,只要他或她有足够的耐心和细心。至于在现实生活中,我早已学会了放弃。我认为放弃也是一种进步,是另一种占有。记得有一次在柏林,诗人西川问我,你是如何做到与那么多外国诗人保持联系的。我没有回答,其实他应该了解,中国文人之间的交往多以酒肉和相互之间的利害关系为基础,再穿插一些夸张的传闻和谣言。可是,只要你生活在中国,就不得不置身其中。相比之下,不同民族、国度之间人的交往较为轻松。 Z:以往你的文字总是天马行空,游弋于异国的旅行、科学与艺术之间,这次集中描写文革时期中国的南方乡村生活,是否有拓宽创作体裁的打算?
C:我的写作范围已经够宽了,有些文章还涉及到哲学与历史、政治与语言学,加上翻译,从体裁上看,除了小说和戏剧以外,几乎遍及文学的每个领域。再考虑到我的专业是数学,必须有所节制了,最近我的写作重心就已偏向文理的融合。这就好比一个心态开放的年轻人,一开始结交了许多异性朋友,到一定的时候,他必须有所选择,考虑成家立业的大事了。当然,假如他或她处理得当,仍然可以和从前的朋友保持友谊。
Z:从这本书的写作风格来看,你把随笔与传记溶为一体了。我读过你的一些随笔文章,也知道它们很受读者和编辑亲睐。我想知道,是否随笔这种体裁对你特别得心应手?当你写完这本书以后,又有什么特别的感慨?
C:随笔是散文的现代形式,就如同自由诗之于旧体诗,因为驱除了华而不实的成分,更适合节奏日渐加快的生活和写作方式。当然,散文也有其所长,例如情感方面的抒发。可是,在读者提高了对艺术性的要求之后,我认为关于痛苦和狂喜的描述更应该通过小说或戏剧进行。比起散文来,随笔是一种更为质朴、宁静的文学形式,也更为我本人喜爱,我认为它的语言适合于传记的写作。写完这本书以后我忽然想到,为何我的童年如此孤单,后来的人生又相对比较顺利。当两者的距离拉开到极致,就有了一种喜剧的效果。眼看着就要成为一个木匠学徒,却突然时来运转。眼看着这辈子只能做一个数学工作者,却突然又开启天窗。再后来,世界像一只彩色的卷心菜,一层层剥开来被我瞧见。
Z:你的童年也有让我们羡慕的地方,比如功课很轻松,放学以后几乎没有作业,可以说读书没有任何压力,还有许多好玩的游戏。相比今天的孩子,你觉得哪一代人更幸运或不幸呢?
C:这个问题很有意思,老实说,假如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愿意回到从前,在文革期间度过童年。当然,必须有后来的对外开放作为前提条件。以小说家为例,余华、苏童和格非都与我年纪相仿,他(我)们只是感觉到而没有亲身经历文革,我认为这对文学创作非常有利。比我们早出生的那一代人比较完整地经历了文革甚至反右、大跃进,他们生命中许多精华的东西都被消耗或毁灭掉了,他们的心灵深处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和疤痕。而比我们年轻的一代,比如70年代出生的作家,或者像你这样的80后,对文革或苦难没有任何感受。即便是从人生体验的角度出发,我们这一代人也是幸运的。至于今天的孩子,比如90后,我觉得他们在享受优裕物质生活的同时也值得同情,这方面西方人对待未成年人的态度和教育方法值得我们借鉴。
Z:在那个荒凉贫瘠且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年代,你是如何拥有和保存自己的梦想的?
C:在《电影》一文里我写到了对地图的发现,在《飞行》一文里则写到了如何开始绘制旅行图。没有任何人刻意引导,我的梦想通过自发绘制旅行图和获取地理知识得以延拓,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没有消失、减弱,而是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当然,那样的兴趣点并非每个孩子都能幸运地自我摸索到。
Z:当你环游了差不多整个世界以后,再回过头来,你怎样评价你那留在家乡不断迁徙的童年?还有,童年时的漂泊,与你后来的游走,是否有着某种精神上的契合?
C:我承认,如果后来没有机会漫游世界,我可能会缺乏勇气写这本书。每次从看似遥不可及的地方返回中国,回到西子湖边,我总有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会儿童年一下子就变得清晰、悠远。那种感觉确实为我写作此书注人了活力,事实上,此书的后半部分是我在剑桥访学期间完成的。或许是童年缺乏出游的机会,我才会积蓄如此多的精气和灵感,完成一次次看似不可能的旅行。有一种力量始终支持和引领着我,无论是童年的漂泊,还是后来的游走。
Z:你告诉我打算把这本书题献给母亲,从小你就和她在一起生活,是否与父亲的关系相对疏远?在一些读者看来,你父亲的命运更加悲惨,他的一生令人惋惜。在相隔了那么多年时光以后,父亲在你脑海里是否已经渐渐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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