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即是空
——棕皮手记:关于网络世界
于坚
网络带来了一个新世界,它不仅仅是一个信息技术。它是技术,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技术,它具有改变世界的能量,而这种能量在我们过去的经验中,只来自历史。而网络是非历史的,它带来一个平面,世界因此将完全不同了。把它视为雕虫小技将使我们误入歧途。不,不是雕虫小技,新的世界到来了,可怕的美已经诞生,而且这种美具有全面颠覆历史的力量。我意识到这种力量,虽然我现在还只是朦胧地感觉到它。这是一个新世界。许多东西还不确定,已经露出端倪的方面就像现实一样丰富、复杂、令人欢欣鼓舞,但也暗藏着巨大的危险,而且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可怕的危险。我们将被这个新世界异化。我们聪明备至地虚拟了一个现实,一个游戏,而最终,这个现实将把我们虚拟,把我们变成游戏本身。
网虫,这个为匿名者创造的汉语新词也许是人类未来的新名称。
网络世界与文艺复兴以来的世界发现不同,经过二十世纪,世界地理和文明史中的世界已经基本发现完毕,探险其实是个非常做作的说法。谁还相信那些拿着测量仪器穿着登山鞋的家伙会发现什么新大陆。今天的世界发现是数据,例如生物学方面的一组数据,基因。网络发现的世界是空间性的,这意味着这种发现本身就是一种虚拟。不是现实世界的发现,而是想象中的世界的发现。
数字化时代深刻地体现出来的东西其实就是“色即是空”。如果把色视为有,虚拟就是对有的虚拟。在网络上,人类几乎可以虚拟一切,性爱、个性、现实,原子弹爆炸、世界末日、将梦境还原为逼真的画面……五光十色,喧嚣混乱,但一切都是虚拟的。
空间是无限的,人类一直试图在这个方面突破现实世界的控制。网络就是这种突破的一个更为日常、普遍的后果。空间现在不再被少数文化精英、政治集团或者财团垄断。网络解放了人类的想象力,现在,只要一按键盘,每个人都可以虚拟自己的想象的世界。过去时代,发表个人中想象的世界图景,需有权力。传统世界的想象力空间的巨大板块已经分裂成无数碎片,空间原子化了,成为一个个孤独的原子,网络只是给它们提供自我表演的平台,网络似乎为原子与原子之间建立了联系,将它们网罗起来,其实这种联系完全是技术性的联系。原子与原子之间是彼此孤立的。目前,传统的价值观还在发生作用,原子们还在根据基本价值彼此联系、选择。但是将越来越弱,最终原子们只选择它自己,如果世界是一种虚拟的话,人们将发现,对现实适用的价值观在网络上完全可以置之不顾。
网络是对权力的根本颠覆。这不仅仅是舆论控制的颠覆,文明的标准、权威、塑造生活典型的传统权力也将被颠覆。色即是空,空,所以怎么都行。百无禁忌,道是屎溺。
传统的投稿制度使发表权控制在少数精英和权威手中,而他们则代表着意识形态或者诸神。网络取消了传统的投稿制度,解放了黑暗中每一个作者,作者其实没有那么神圣。人就是作者。网络的意思是,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的上帝,现在上帝真的死了。
旨在沟通人类心灵世界、传播普世价值的诗歌、艺术将寿终正寝。当每个人都是作者,也意味着读者之死。现在这一点还不明显,历史还在苟延残喘,但已经初露端倪。
每个人都是作者,也意味着匿名时代的到来。作者就是匿名。过去时代的作者是金字塔式的,匿名是大多数,作者只是少数。他们通过历史获得冠名权。发现没有,今天,要成名越来越困难了。戏子、小丑们的成名方式已经被滥用。
网络使人类突破了传统生活的底线,人们在过去时代无法实现的黑暗中自由约会、狂欢、一切语言上的禁忌都可以突破,语言获得自由,怎么说都可以,而不必对此负责,一切都只是虚拟而不是现实。就像避孕套,只享受快感,而不负生殖的责任。
过去时代的精神和生活结构,发生了实质性的裂变。世界的深层已经碎片化。这个碎片不是四分五裂,而是生命的原子化。网络无边无际地建立起来,好像世界比过去联系更密切,其实人们也陷入了无法突破的孤独。网络表面上是联系,其实只是一格格尺寸标准的碎片。每个人面对一台电脑,每个人都置身在一个平方相等的碎片中。彼此的联系是虚拟的,就像照片与照片的联系。
这种虚拟也是世界本身,无数的格子将人们古老的联系切断了。道路。公寓、兵营般的小区,人群分裂成一个个原子,走进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门,与打开电脑上网一致。
我居住的对面是一栋办公大楼,那里永远是一排排冰凉的窗子。有时候上班的人离开了忘记关灯,整个夜晚我家被照得明晃晃的,虚拟着月光。而从那边看过来,这边一样是冰凉的窗子,永远空无一人。而其实生活在进行着。办公室新来了我永远不知道的年轻人。而我在家里,永远在吃着无人知晓的秘密晚餐。像耶苏与使徒们那样全世界都看见的最后的晚餐已经不存在了。没有那样的桌子了。最后的晚餐有一个象征,那就是世界是一家,我们可以看见邻居的晚餐,忠诚、背叛、勾心斗角或者同舟共济、悲剧或者喜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意识到大家相依为命。
过去时代的孤独是在集体中而企图超越的孤独,金字塔尖的孤独,高山上的孤独,孤独是黑暗的,精神性的,内心的、看不见的。而今天的孤独却是原子的孤独,物理性的孤独,每个人都被孤立在世界网络的一格之内,网络将我们彼此分离,在彼此孤立中通过游戏规则的框框联系在一起。我们过去所依赖的那种价值观,那种大家庭的安全感,那种集体主义,那种道法自然的自由散漫已经不存在了。
货币使世界关系简单多了。货币重估一切价值的后果是,人际关系像货币一样抽象化,完全失去过去的那种面对面的血肉联系。感情、礼貌、道德、肉体关系,根本的支配力量都是货币。
网络就像货币。它只是一种物质世界的形而上替代物。货币代表的实物并不直接在网络中出现,而且永远都不出现。我在澳门的赌场看那些亿万富翁赌博,这些面目蜡黄的人,守在虚拟的永无黑夜的白昼,或者永不天亮的黑夜,一个子代表一百万,每个博局结束,赌场的工作人员就将代表货币的枚子一扫,扑通一声,一堆牌就被赌场的服务员扫进一个洞里去了,立即什么都不见了。巨大的输赢如果在现实中演绎,那就是血流成河的三国演义。但没有任何激情,任何波澜,无动于衷,赌场内灯光苍白,人都仿佛是蜡像。也许有个人走到窗口跳了下去,谁也不会注意。赌博将世界的悲喜剧抽象化虚拟化了。非凡、高雅、形而上的游戏,接近于诗的核心。惊心动魄的大海,看见的只是一张铺着绿色毛呢毯的长桌上的纸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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