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们必须承认,新诗革命的早期,很多的诗作并不成功,胡适写的诗,不过是起一种以白话入诗的示范作用,并无多少诗意可言,他的朋友甚至嘲笑他的诗是“莲花落”。可见,诗歌并不仅仅是写实的,也非只是记述,它还有一种更重要的功能——抒情。新诗史上,首先重申诗歌的抒情性的是郭沫若,他提出“诗的本职专在抒情”,并强调是直觉、联想和语言的共同作用产生了诗。郭沫若师承歌德等浪漫派诗人,所以他的诗是激情澎湃、直抒胸臆的,感情浓郁,一出现就让人充分体会到了诗的情感力量。但过于放纵感情,并不一定就是好诗,因为放纵的背后,可能隐藏着粗糙和滥情,这是郭沫若诗歌的弱点。
因此,诗歌既教人抒发感情,也教人如何节制感情。太夸张、太外露的感情,容易伤害诗歌的美和隐忍,我甚至觉得,说“大海啊,亲爱的母亲”还不如说“大海啊,原来你都是水”准确,就在于后者的惊叹是隐忍的,更富诗的思维。李白心情欢欣写下“轻舟已过万重山”,明明是内心轻盈、灵魂欢悦,他却只说“舟”轻,不直接说心轻、魂轻,这才是诗歌。因此,郭沫若之后,到徐志摩、戴望舒等人那里,新诗就开始走向成熟了,原因就在于他们更善于节制和冲淡情感,诗风也更加潇洒、隐忍,情感藏得越深,有时迸发出来的力量反而更大。我们读《再别康桥》、《沙扬娜拉》,诗人的情感是深沉而飘逸的,读《雨巷》,发现“目光”是“太息一般的”,“惆怅”是“丁香般的”,“姑娘”是“结着愁怨的”,情感都被分解到了这些具体的感觉之中,加上该诗有很好的语言节奏,它唤醒的是我们内心的感伤和忧愁,让这些情绪变得触手可及。
以诗歌作为情感教育的素材,能使一个人变得情感丰富、心灵敏感,同时,也能意识到情感的抒发如何才能显得优雅、节制,更富美感,符合“中和之美”。新诗让中国人在情感表达上有了新的出口,其功劳不容抹杀。但我发现,前两年各地都在纪念新诗九十年的时候,一老一少两个人,季羡林和韩寒都发表了“新诗实践彻底失败”的言论,这个我是不同意的。或许是他们更留恋古诗的韵律,也或许受了毛泽东的影响吧,毛泽东也曾说过,“给我两百块大洋,我都不读新诗”。 诗歌教育还是心灵教育
抛开新诗革命的成功与失败,我也承认,就心灵的精致表达而言,新诗远没有古诗精彩。当然,以新诗九十年的成就和三千年的古诗成就相比照,本身就不公平。但我们作为“诗教”的推动者和实践者,如何解析、赏读好古诗,并引导学生去理解它,感受它,是至关重要的。
首先我们自己要成为一个能读出诗的妙处、能进入诗境、具有诗心的人。这就要求我们有一种鉴赏的眼光,也有一种将心比心的艺术感觉,贴着作品讲解诗歌。现在很多的诗歌鉴赏词典,包括许多诗歌赏析文章,都只讲对一首诗的总体印象或结论,什么沉郁啊、放达啊,但诗里究竟是如何表现的,并无具体的分析。这样的讲述是无法让孩子爱上诗歌的,必须要带他们进入一个生动、细致、深刻的诗歌世界,才能激发起他们对诗的真切领悟。
中国的诗歌尤其是古诗,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很强调诗歌背后的人情和人心,实现诗人的人生心得和人生旨趣、物与人的合一,才堪称是高境界。《红楼梦》第四十八回里写过一件事:香菱姑娘想学作诗,向林黛玉请教时说:“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林黛玉听了,就告诫她:“断不可学。”后来又向香菱推荐了王维、李白、杜甫的诗,这种对诗词的看法,是很精到的。何以陆放翁不可学?因为不是诗人独有之境,换了谁都可以,这就俗了。我们读王维的诗就能感觉到诗歌背后是有人存在的。“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突出的是人的闲和空,因为闲,桂花落下来的细小声音,都能清晰地听见,因为心里空,才觉得“山空”。月亮出来完全是视觉上的场景变化,也能把鸟惊起,而整个山涧只有鸟的声音,以有声写无声,以视觉的静写听觉的静,显露的是内心的静。王维自己就说,“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又如“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若是心思杂乱,内心不安静的人,如何能听到山果落下、草虫鸣叫的声音?外面的静,衬出的还是内心的静。
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个举目皆白、了无人烟的世界里却有一个孤独的钓翁,一动不动地在那里“钓雪”。广袤空无的环境和钓翁的存在,构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样写的是一种内心的宁静。有些人把钓翁解读为是孤独的、寒冷的,诗里也确实出现了“孤”和“独”的字眼,但细读这首诗你会发现,钓翁其实一点都不孤独也不寒冷,因为他只是在凝视内心,观照自我,与心为友,他在无垠的白和无中,体会到的是一种内心的存在。
我们读“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美好的春景中诗人想到的是被风雨摧折的花朵,一种美好的诞生背后,也有另一种美好在寂灭。读“床前明月光”,是月光还是霜的疑问突然消失了,诗人低头思念起了故乡,这样的心灵转折多么微妙、细腻。进入到诗歌世界,尤其是古诗世界,我们会遇到很多这样为语言所雕刻出来的精致、高远的心灵,一旦被学生所理解、欣赏,意义是深远的,因为一种心灵教育的完成,必然要以心灵为摹本,也以心灵与心灵的呼应为路径,达到对人的自我世界的塑造。
以审美、情感和心灵教育为核心的“诗教”,一旦推广,并获得学生的响应,会影响一整代人的素养,我相信,他们的感知系统、审美品位、情感世界和心灵世界,都会因诗而改变。诗能为僵硬的世界留下柔情,也能为苍白的心注入暖意,以诗为教,总比以实利主义思想为教要好,我希望你们把“诗教”事业推行下去,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的梦想。(根据录音整理,经演讲者审订。)
◎观众问答互动:
观众:因为诗的不确定性,加上读者在解读时角度不一样,往往会造成对诗的评判上的差异,您心目中一首好诗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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