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讲理想主义的精神，恐怕还是屈原所谓的“虽九死其犹未悔”，说得最到位。屈原的这种精神，是影响深远的，苏东坡不讲过么：“九死南荒吾不悔，兹游奇绝冠平生”。有许多仿佛很有良心的文学家讲，中国文化中缺少忏悔意识。我觉得，中国文化缺少忏悔意识，倒是好事；正因为缺少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忏悔意识，所以才有“虽九死其犹来悔”的理想主义的闪光。屈原为什么“虽九死其犹未悔”呢？那就是因为，他对自己所坚守的精神的高洁、心中的理想，报有真正的信心。精神高洁，没有错；改革楚国的政治理想，同样没有错。虽然举世滔滔，没有人理解他，知道他，甚至人们在诋毁他，污蔑他，但他依然坚守自己精神的高洁与伟大的政治抱负。“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但是，他并没有这种与世沉浮、随波逐流的思想。与世沉浮、随波逐流，看上去非常消遥，甚至可以让我们联想到庄子所谓的“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汎若不系之舟”；但这实际上，是与世俗的妥协，是对自己精神操守与内心理想的背叛。实际上，许多聪明人是很乐意也很擅长嘲笑、挖苦屈原的。他们认为屈原不通世务，不与世俗妥协，所以活该倒霉。不有人讲么：“屈原清死由他恁。”清高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死掉。屈原投汨罗江而死，这一事件，对中国文化的影响是深远的。我们心中的疑问是，屈原为什么要投汩罗江而死呢？是为了赢得一世的清名么？是为了做秀，让后人关注他吗？还是他自己在汩罗江边玩，不小心掉到水里淹死的？当然，我们还可以设想，是他的政敌把他推到江里害死的？但是，我们这些想象是无助于解决问题本身的。屈原投汩罗江而死，这是最为基本的历史事实，并且屈原所以投汩罗江自沉，就是为了献身于自己的理想。“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是屈原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其实，面对这样的现实，是没有必要选择自杀这条路的。既然大家都醉了，那也不妨跟着大家喝个酩酊大醉嘛！只要喝得酩酊大醉，还管什么理想不理想呢？像李白那样“自称臣是酒中仙”，“天子呼来不上船”，是何等的风流潇洒。但是，屈原所以为屈原，就在于他不会在醇酒妇人那里讨生活，而是时刻保持自己的清醒。他拥有高洁的精神，也拥有伟大的理想。他很清楚，这高洁的精神处于世难容的地位；而他美政的理想，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还不可能变成现实。他也考虑过，高洁的精神是不是错了。如果没有错，那为什么不能够变成现实呢？这些问题，他是解决不了的。我们现在同样解决不了，就是再过一万年，恐怕还是解决不了。也正因为这样的问题解决不了，所以屈原才具有永恒的意义。许多人，爱把屈原误解为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就好像现在的愤青一样，实际上，这是不对的。诚然，屈原具有愤世嫉俗的一面，但愤世嫉俗并不是屈原的全部。即使屈原真是愤世嫉俗的人，那我们也应该了解为什么屈原会愤世嫉俗。可以说，屈原是一个伟大的理想主义者。他为了自己的理想，“虽九死其犹未悔”即是明证。我们知道，愤世嫉俗的人很多，但并不都是理想主义者，而且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虚无主义者。把虚无主义者的愤世嫉俗和理想主义者的愤世嫉俗等同起来是不对的。因为虚无主义者的愤世嫉俗，并不为了什么，他们的内心是空虚的；而理想主义者所以愤世嫉俗，那是为了心中的理想。虽然屈原很容易被虚无主义者庸俗化，但又会在真正理想主义者心中占据一个很崇高的位置。我觉得，千载而下，也只有毛泽东能够成为屈原的真正知音吧。毛泽东吊屈子的那首七绝，是很独特的，他说：“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历来吊屈原的诗，不是痛哭流涕，就是满腔忧愤。但是，毛泽东诗中所塑造的屈原形象，就完全没有这些；你想“手中握有杀人刀”，这是对楚骚何等高的评价，也就是说楚骚成了战斗的武器。而“一跃冲向万里涛”，这让人想到了周恩来来所谓的“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我觉得，真正的理想主义者都会从屈原那些获得力量的源泉。 （四）现实主义的庸俗化
我们虽然讲现实主义多么好，但实际上，现实主义是很容易被庸俗化的。那么，在什么情况下，现实主义会被庸俗化呢？我想，就在现实主义失去理想主义支撑的时候。现实主义的原则就是面对现实，用鲁迅先生的话说，就是“直面渗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面对现实的现实主义是可敬的；但是，仅仅看到现实的不圆满、缺陷，还是不够的，还应该想法子去改造现实，让它摆脱缺陷，趋向完满。而改造现实，就需要理想主义的支撑。其实，我们现在，尤其知识分子，在现实面前，总是软弱无力的。有许多有良知的知识分子都在自认无能；其实，认识到自己的无能，倒是极好的事情。因为人最可怕的就是认识不到自己的局限性，而以为无所不能。但是，我们又应该超越自己的局限，克服自己的无能，来做点事的。在并不完满的现实面前，哀声叹气，止步不前，是要不得的。其实，真正的现实主义者，都有着理想主义的精神。但是，现在现实主义的处境并不好，因为它面临着被庸俗化的命运。在许多人眼里，所谓的现实主义，就是粉饰现实，为现实歌功颂德的。如果现实主义沦落到只能为现实歌功颂德的地步，那也确实被庸俗化了。在我看来，真正应该闪光的是批判现实主义。也就是说，现实主义应该发挥自己批判的功能。知识分子不爱讲以批判为天职么？马克思主义也讲自己是批判的、革命的理论。但是，许多人却被这批判吓怕了，从文革中走过的知识分子，恐怕现在还有点“杯弓蛇影”。实际上，我们不应该把批判理解为审判的，虽然这是曾经的事实；批判的真实含义是分析，是判断。如果知识分子连分析，连判断，都不会，那确实太低能了。那么，何所谓分析、判断呢？我想，就是明辨是非。可以说，明辨是非是非常因难的事情。我自己就不敢说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我总觉得许多时候自己是被蒙蔽的，好不容易从一种蒙蔽出来，却又陷入另一种蒙蔽，正所谓“一山放过一山拦”。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柳暗花明。但是一想到所谓的“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我就有一些胆颤心惊。要知识分子明辨是非是很难的。因为他们没有明确的立场，往往在“此亦是非，彼亦是非”的怪圈中转游。这种摇摆不定，是知识分子最大的弱点，而知识分子所以吃亏，亦是根源于此。知识分子总爱以天地良心自许，但是，又有多少人打着天地良心的旗号泯灭天地良心啊。在知识分子想来，天地良心是流不完的泪水，止不住的哭泣；然而，真正的天地良心却是正义的伸张。我痛苦地发现，现在的知识分子虽然整天标榜天地良心，却失掉了最为基本的正义感。如果没有正义，又何所谓天地良心呢？知识分子不是要为天地立心吗？如果自己都丧失了天良，又怎么为天地立心呢？即便为天地立了心，不更让人恶心吗？知识分子总是活在语言的幻影中，却失掉了真正现实主义的精神。也就是说，知识分子在与现实妥协的；而与现实妥协的结果，就是现实顶顶好，而这显然是粉饰现实。以前，我们爱讲现实主义的深度，但现在却要面现实主义的浅度。知识分子脱离现实，已经成为了基本的事实。诚然，对知识分子来讲，最舒服的就是象牙塔。走向民众，在道德上，在精神上，当然无比崇高，但这却意味着痛苦。知识分子对痛苦，又非常的敏感，他们往往可以把自己的那点悲欢夸大为民族的灾难与浩劫。知识分子走向民众，却终于成为不了民众的一员。他们与民众的关系始终是疏离的，我们看看知青文学，就能明白这一点。知青文学所惯用的手法，就是把文革漫画化。文革本来是一面照妖镜，可这照妖镜，在妖魔鬼怪手里，却成了哈哈镜。既然成了哈哈镜，那受苦受难的的知青，似乎就是圣人了。但是，这一套把戏，谁又信呢？当现实主义庸俗化之后，它就会进行另一项伟大的工作，那就是去歪曲历史。为什么歪曲历史，还是一项伟大的工作呢？说不出为什么，大抵只是黑色幽默吧。不可否认，文革确实被歪曲得不成样子。对历史科学来说，最重要的是历史真实，但这不过一句空话；因为历史真实，是被历史科学创造的，正所谓：“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五）不可磨灭的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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