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键:读不上,考过,考不上。我对理工科完全没有兴趣,什么数学,物理,我觉得像恶魔一样。从小就无法接受。我小时候就逃学,不喜欢数学,不喜欢政治,不喜欢物理,化学。我觉得从这些东西进入中国以后,中国人的表情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为过去中国人的表情不是这样的。
南方周末:中国人表情的变化跟物理化学有关系?
杨键:有关系。现在中国人的表情都是数理化的表情,管理者的表情、老板的表情、车间主任的表情。过去的那种经过真正的中国式文明教育的表情消失了。看清代学者像,看那些古人的画像,你会感觉到中国人的表情都不在了,他们的表情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土地的表情,那种纯朴的东西,真的在消失。
南方周末:你对中国目前的教育很有意见?
杨键:中国教育问题太大了。中国教育是没有心的教育,没有心存在的位置。
南方周末:现在不是有德智体美?
杨键:他那个也停留在身体教育上,没有认识在内心是怎么回事。中国教育是泯灭人性的教育。像我侄儿,儿时心灵非常发达。送到学校,过了几年,心灵完全埋没了。学校是个大沙漠,一天到晚狂风乱卷,他回来以后已经满身尘土,不知道学了什么东西。中国的教育连谋生都不能教给你。现在的孩子从学校毕业以后,什么都不会,谋生都不能掌握,不要说对内心世界的发现。
南方周末:但是你也不能说太绝对。你自己也受过现代教育。
杨键:我在学校里认识几个字,我后来完全靠自我教育,和学校没什么关系。我对老师没什么感情的。古代的尊师重道我没有尝到,古代老师是道的象征,尊严所在,我所接受过的教育,我所接触过的老师,我对他们没有什么敬畏。老师不再是传道,就教你认识几个字,这个字背后的含义他也无法传达。中国教育实际上可以恢复人的本来面目,或者保护着你的性灵,小孩小的时候就有性灵,保护你不丢失。中国教育是一种养正的教育,保护你,朝非常正的方向发展。现在就斜着了,朝功利的方向发展,不正,离人的本来面貌日趋遥远,认不得家了。古代的教育是教你回家之路,他教你怎样回到故乡;现在的教育让你变成异乡人,最终成为你自己家乡的一个漂泊者,所以这个教育是非常失败的。
我跟秋天和冬天的关系是最深的
南方周末:从你的诗歌中可以看到,你对四季有一种特别偏爱?
杨键:我比较喜欢初春,非常喜欢冬天刚刚结束那种苍老的感觉,同时也有腊梅开了,嫩嫩的那种东西出现。既有苍老又有鲜嫩的感觉。
南方周末:是对一种特别有节制的美的特殊偏好。
杨键:对。夏天我无法接受,尤其像现在的夏天,几乎是一种灾难一样。这种夏天跟我们小时候的夏天完全不一样了,小时候夏天没这么热,内心不会这么燥乱,不能工作。现在的夏天持续的时间特别长,比过去长很多时间。现在秋天也非常短暂。
过去我们江南整个四季的展开是非常舒展的一个过程,就像一个书画的长卷一样缓缓展开,这也是为什么江南这一块产生这么多伟大诗人的原因。因为它四季的展开太精妙了,不像北方、广州这些地方。现在中国城市化、工业化的进程已经把江南几千年的四季变化完全破坏掉了。现在春天不像春天,夏天不像夏天,秋天很短,冬天也不像冬天,也没有什么雪花。往年季节还是特别好的时候,秋天一来我就马上可以写东西了。我对秋天是最敏感的,我根据一阵风就知道秋天快来了。我对秋天情有独钟,冬天也是这样。
我写的诗大部分是秋天和冬天的诗,春天的很少涉及,夏天几乎没有。我跟秋天和冬天的关系是最深的。
南方周末:你有个说法说自己可能是魏晋时代的老僧、明末清初的遗民,那些都是特定的朝代,你对古代某些朝代有偏爱,还是一视同仁?
杨键:主要那个时代动荡。我的潜台词是,我可能还是一个没有国家的人,像明末清初那些人。
南方周末:你觉得你的国家其实已经不存在了?
杨键:对,已经不存在了。
南方周末:中国古代你最欣赏哪一位诗人?
杨键:最欣赏应该就是陶渊明。他的创作、他的生活方式我都很喜欢。他也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个诗人。他的道德修养也是极其高尚的,他的道德修养完全跟他的位置融为一体。他是一个有神韵的诗人。他的诗歌的声音已经接近天籁了,这是中国诗歌史上少见的接近天籁的诗人。真正可以接近陶渊明这种天籁之声的人在文学界比较少,我估计一些出家人可以达到他这样的境界。
南方周末:还有一种说法,韩东说你是现代汉语最伟大的诗人,你同意吗?
杨键:我不同意,这个称号太大了。
南方周末:你自己有一个说法,现代汉语并没有出现伟大的诗人。
杨键:对,我就是这样认为的。
(实习生李邑兰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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