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茅盾还对姚雪垠的总体写作给予了中肯的指导。在1975年7月7日的信中,姚雪垠告诉茅盾,自己曾有写三部长篇历史小说的雄心大志,即《李自成》外,还有《天京悲剧》、《大江流日夜》。现在由于时间的缘故,《大江流日夜》的写作已经完全放弃,“惟对写《天京悲剧》尚未死心。”10月7日的信中,姚雪垠又告诉茅盾,自己暂停赶写第三卷,而回头推敲校改第二卷,并且花费了极多时间。茅盾接信后,随即回信,对此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第二卷的初稿我是看过的,我认为基本上是很好的,字斟句酌,细琢磨的功夫可留待将来,而现在以赶写第三卷为重要工作。假定年内能完成第三卷的初稿,明年能完成第四、五卷的初稿,那真是太好了。那就比琢磨好了第二、第三卷,而第四、第五卷尚无初稿好得多。”茅盾的这项建议,应该首先有他自己的切身感受在里面。茅盾的几部长篇小说,在结尾处,都比较匆促,有的甚至成了“断尾蜻蜓”。这就是没有一鼓作气写下来的遗憾;再从创作实际看,世界上许多长篇小说,在结尾处都有这样无可奈何的结果,所以,茅盾的告诫十分紧要。为了强调这一点,茅盾还举例说:“曹雪芹写《红楼梦》,大概写成一百二十回的初稿,然后再琢磨前八十回,可惜后四十回初稿遗失了。《李自成》规模比《红楼梦》大得多,你年纪也不小了,倘使只有前二卷的定稿,而没有后三卷的初稿,那真是一大憾事!”这话说得真是语重心长。
得到茅盾这封信,姚雪垠“反复诵读,深为您的关怀和鼓励所感动……”对于茅盾的建议,姚雪垠认为:“这几句话解决了近几年我心上的一个矛盾问题,为今后的工作确定了方针。”原来,在此之前,也有一些朋友劝姚雪垠先将全书写完,初稿不必精细,待五卷完成后,再返回头修改也来得及,可姚雪垠没有接受这个意见。他认为应当稳扎稳打,写成一卷算一卷。“假使我写成两卷或三卷而不幸早死,会给后人留下一部分大体成熟的艺术品,这样会比后人拿到粗糙的全书好一些。”除此之外,姚雪垠还认为自己身体不错,慢慢写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对于茅盾的切身而恳挚的建议,姚雪垠经过认真考虑:“您的意见,使我的想法改变了。”并表态:“争取在三年内写完,即六十八岁写完初稿。倘若身体上不遇意外情况,时间上不遇严重干扰,三年内写成初稿的可能性不小,顶多四年吧。这部书规模庞大,能够把全书初稿写完也是胜利。”从后来的实际情况看,姚雪垠直到逝世都未能将《李自成》五卷初稿充分完成。返过头来看茅盾的建议,真正价值非凡,颇有先见之明。 除去小说整体布局而外,茅盾对《李自成》的描写细部也有颇多指点。例如对一段文字,认为“三字可删”;具体到某时间如何巧妙点出,减少独白,建议“改为一问一答的短对白,使文字流畅活泼”等等。对于每一单元之命名,茅盾也有特别建议。譬如说到单元题目“商洛壮歌”,他以为不足概括内容,且与下边“商洛风云”相犯,建议以章回小说的对联题目方式调整。他还顺笔拟出一回目联语:
弄巧成拙,郑制台棋输全局;制敌机先,李闯王险度难关。
茅盾还建议将书中的章改为“卷”。每卷包含数章,并试为其中“宋献策开封救牛金星”,“杨嗣昌出京督师”合卷拟了一副联语回目:
宋献策开封救友,
杨嗣昌襄阳督师。另一章,茅盾也代拟联语回目:
相国寺刘体纯卖解;禹王台李伯言填词。
他甚至建议:对联可长可短,适合内容。如果联语要庄严,可用四字句两句为一联,共八句为一对。如果需要跌宕,可用三、三、七的格式。由此看来,茅盾对这种形式不仅喜欢,且为善于的行家里手。
用联语作题目,其实姚雪垠在第一卷创作时曾尝试过,并拟写出一批回目,但后来抛弃了。他认为那是旧传统,想摆脱一下。茅盾知道后,便进一步建议:“但鄙见以为旧传统不妨以古为今用的方法而化为神奇。回目的造句形式是旧传统,属于形式方面的;但回目的内容,可出奇制胜,不落窠臼。”为了证明旧传统不妨化朽为奇,茅盾还举出鲁迅文集为例:《伪自由书》、《准风月谈》,认为形式上看是旧,但“读起来新鲜有味”。又举出鲁迅《补天》、《出关》、《理水》等篇名,认为也属以旧出新的好题目。
姚雪垠后来不用回目,原因还有一点,他认为全书下来有两百多个章节,要都用起来,将不胜繁琐。对此茅盾便建议:有些地方两章可并而为一,回目便可减少。并认为,每章字数也不必拘泥平衡,“何妨长短不齐……”
这项建议,从后来出版实际看,姚雪垠在最后定稿时,并没有采纳。虽然如此,但茅盾所耗费的心血,他还是深刻铭感于心的。在后来的文章里,姚雪垠认为茅盾“他是我的老师,也是真正知音”。
四
茅盾本人是作家,所以在评点《李自成》时,他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功力。例如:“写李岩起义极有层次:对付知县的阴谋,嬉笑唾骂,目无群小,是第一层;见‘李’字大旗先怒而后释然,是第二层;读汤夫人信而心潮起伏,激昂与悲哀、徘徊与惘然,交织在一处,是第三层;下最后决心,处分家产,遣散家奴,是第四层;行军途中,三种面目对付三次不同人物的诱劝回头,是第五层;投奔闯王从红娘子发议,经过犹豫而终于下决心,是第六层……”这段评论文字张弛有度,十分有味。在读到一些精彩场面时,茅盾也不由得激情四溢,文采飞扬起来。例如谈及第二卷中“商洛壮歌”一章,茅盾用这样的文字予以点染:
“整个单元十五章,大起大落,波澜壮阔,有波谲云诡之妙;而节奏变化,时而金戈铁马,雷震霆击,时而凤管鹍弦,光风霁月;紧张杀伐之际,又常插入抒情短曲,虽着墨甚少而摇曳多姿。开头两章为此后十一章之惊涛骇浪文字徐徐展开全貌,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行文如曼歌缓舞,余韵绕梁,耐人寻味。”
对于茅盾的点染,姚雪垠除去在艺术上受益,更对茅盾的人格赞叹不已。在茅盾81岁生日时,姚雪垠特地写出一首七律,寄呈祝贺:
笔阵驰驱六十载,功垂青史仰高岑。
平生情谊兼师友,晚岁书函泛古今。
少作虚邀贺监赏,暮琴幸获子期心。
手浇桃李千行绿,点缀春光满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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