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可能你会说这是行为艺术。那一天我在上海,去朋友的一个PARTY,据说会让你有惊喜。我想无非是都市文化的那种打情骂俏,没报什么特别的期望。但是下意识之中还是把数码相机放进了随身带的书包里。我去得比较晚。一进门就发现已经有很多人了,三五成群地在聊天喝酒。有人与我打招呼,我就顺势进入了他们正在聊天的朋友圈子,他们在聊马上就要进行的这个节目,但是谁又说不出来是什么节目。总之这种神秘肯定是故意设计的,想给大家意想不到的效果。我看见让出来的空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一瓶瓶的可口可乐,堆成了一个人形的半身像,显然是一个女的,头部则带了一个鲜花扎成的花冠。走出来的表演者是个男人,穿着崭新的蓝底花纹的中式丝绸对襟长衫,装扮得绝对像新郎。这时候背景音乐响了起来,是西方的婚礼进行曲。新郎过去搂着可乐瓶堆出来的“新娘”,这时候几个摄影师马上从各个角度开始抢拍起来,我也情不自禁地把数码相机掏出来抢拍了几张。有人开始带头鼓掌,大家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很像是一场婚礼。这时候有个礼仪小姐举着一个牌子从场上走过去,牌子上写着2005年2月。又一个礼仪小姐走过来,举着的牌子是2005年7月。意味着时间过去了五个月。
也就是仅仅五个月后,新郎从准备好的一个大口袋里面掏出一个用钞票做成的襁褓,里面躺着的是最大罐的那种可乐,可乐瓶的头部是一个黑色皮肤的洋娃娃头。新郎抱着他(她)展示给新娘看,显然这是他们的孩子,摄影师们又是一通拍摄。他喊这个孩子的名字,一会儿喊“亲爱的”,一会儿喊“我的命运”,一会儿又喊“我的昨天”“我的明天”“我的大海”“我的笼子”,这时候我看出了其中的意思了,显然是在说:这个男子娶了可口可乐做妻子,并且仅仅用了五个月就生出了一个半人半可乐的孩子,而用钞票做成的襁褓则代表了这个孩子一生出来就很有钱。这时候作为父亲的男子开始叫唤这个孩子,可是这个孩子没有任何反应。父亲后来就只好把钞票做成的襁褓一点点拆下来,每拆下几张就从身边配合演出的人员手中买一件物品,这些物品包括:手机、手提电脑、项链、戒指等等,反正全是表明当代物质化程度很高、很贵的东西。襁褓拆完之后,他手中还有很多钞票,他把钞票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一会儿又放进身边的一个保险箱,一会儿又取出来,这些多余的钱他不知道干什么。这里显然表明为了钱而选择配偶的尴尬。他还对着一大一小的太太和孩子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语言,说了几分钟后就挥挥手,表明放弃对话。又开始拿钱向身边的人买东西,直到堆满了他身边的空间。这时候一个巨大的一人多高的玻璃杯从另一个房间里面被人抬了出来,放在他的面前,他围着玻璃杯正反转了好几圈,看上去很犹豫的样子,最后身子一挺,显然下了决定。他开始把搭成人形的那些可乐往大玻璃杯里面倒,最后把扮成孩子的那一大罐子也倒了进去。然后他离开到另一个房间,观众全在等待。也就不到两分钟,他被放在一个大塑料盘里面推出来,全身只穿了一条游泳裤,塑料盘里面还有不少冰块,几个助手开始把冰块往倒满了可乐的大玻璃杯里面放,放完后他站了起来,踩着一个凳子也爬进了玻璃杯,与冰块一起在可口可乐里面沉浮。(摄影师没有停顿过拍摄)音乐又响了起来,是隆重低沉的哀乐,哀乐从很响到一点点减弱,最后停止。表演也就结束了。掌声从观众群里面响起。
大家开始议论,大家都看懂了这是对拜金主义的批判,而可口可乐既象征金钱又象征美国的流行文化。所以听到不少观众是在如何更好地处理这个题材上谈建议,我转了一圈,走过去和男演员(或称行为艺术家)聊了两句。我对他说这个表演基本上是可以的,但是总觉得还不够。他看着我,想听听我继续说下去。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下去。这时候有个观众冲过来对他说:“祝贺你,你的表演很棒,你冷不冷呀,在那么多的冰块里面,要知道现在不是夏天……另外,你有那么多钱为什么光是买东西啊?你可以发给观众呀,让大家分享因为你的牺牲而带给亲人朋友们的好处。你娶了可口可乐当老婆,牺牲肯定是很大的,但是肯定有所得。所以你的孩子就是钱,你可以把孩子交给观众或者我来带,我一定让你的孩子在股票市场里面翻倍!变成一个、两个、十个甚至一群。”显然这是一个看懂了表演的观众,并且在沿着情节继续呢。这个观众还说:“五个月生孩子的意思当然不错,金钱万能嘛!
或者你可以直接就把金钱当成孩子,有了金钱就会有许多人愿意当你的儿子、女儿或孙子、孙女。所以五个月还是太长了,应该当天晚上就生出孩子来啦!”
我把男演员拉到一边说:其实老实告诉你吧,你的表演是我想象出来的,因为我先写了一首诗,后来我就想这首诗能不能改编成一个舞台剧,不是因为我知道英国诗人爱略特的诗被改编成百老汇那台名叫《猫》的舞台剧后才想这样做的。我仅仅想用这首诗与这个表演进行对比,看看哪一个更有感染力,哪一个能引起更多的思考,或者说我写完这首诗之后一直觉的不过瘾,终于憋不住了,想象出这么一台表演。所以说,在现实中你的表演其实根本还没有进行过,你的表演只是在我的脑子里面进行了一遍,或者说只是在前面的文字上进行了一遍。男演员这时候指着那个仍在人群中激动的观众说:“他难道也是假的?他有很好的理解与想象力,他说的牺牲还真是许多人在现实中的行为。另外,我也觉得自己是真的,因为我感受到了自己的投入,我认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演绎你诗歌的好演员,你难道不觉得吗?”这一问真把我问住了,我想是不是在想象中也有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可是想象仅仅是在我的脑袋里呀,但是事实确实证明了这个想象显然还在继续发展,它会不会离开我而发展到现实社会中去呢?
显然这不是一个谜,是有答案的:当作家诗人把他们的诗歌与文章发表之后,有人就会从中得到继续发展或演变到其他方向的灵感,就会去发展出他们的创作,甚至变成了现实中的电影或者舞台剧。可是我又问自己,那些演员,很投入地进行表演的人会不会认为表演比现实更真实,因为表演那么集中地、不受其他干扰地展现着主题,而现实中的生活常常要进行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才最后得出结论。所以演员就有可能认为更凝聚更紧凑的生活才是真实的,而真正的生活比起电影、舞台剧等等就太拖沓了,绝对不浪漫、不刺激、不过瘾!
所以,我的这位男演员也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虽然他是在我的想象中对我说的,但我觉得必须认真对待,这有关我将来想象中的人物质量。我就对男演员说:“你可以离开我的想象了,去寻找你的演员生涯吧。不过,太多的浪漫、刺激、过瘾的事情就意味着不浪漫、不刺激、不过瘾了,这就像食品,太多会引起厌腻和呕吐的。还要记住你的第一场处女秀,是在我脑袋里完成的,在现实中可能条件不一样,你要有所准备。”他打断我说:“我知道,现实与想象哪一个更好是分不清楚的,它们总是混杂在一起的,因为现实中没有人没有想象,有想象的人没有人不生活在现实中。”他的话让我思索了一会儿,也就是说我想象中的这个他,可能就是我真实的一部分,他现在要走了,我身上会不会因此而少点什么?但我马上醒悟过来,不管他跑到那儿,将仍然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把想象用诗歌或散文或小说的形诗写下来之后,每次都签上自己的名字,所以别人在阅读的时候就有了一个被冠以我名字的代号,每当谈到这篇东西的时候,别人就从记忆的档案里用我的名字把它调出来,那么就是说为了方便读者调出来,才所以要有代号(名字)。而且事实上名字本身确实不含有故事里面的任何营养,除非他们在讨论我的自传,而事实上没有纯粹的自传,所有的个人都是在时代和社会里面与其他事务进行互动,所谓自传就是说把目光盯在你这个零件上而已。
我回过神来,对身边的我的演员说:“在你离开前,我应该把刚才你表演的原始创作给你看看,也算留个纪念。就像我已经说过的,这是一首诗,是在2001年7月写的,直到今天(2005年7月)才让你在我想象中用其他形式表演了一回。如果你以后还想表演我的作品,请来找我。”我和他紧紧握手道别,真的有点依依不舍,同时我把那首诗歌的打印稿给了他,他一边看一边向远处走去,我心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在冉冉升起:
无题
我与可口可乐合拍了一张影像
但朋友们都说看不出有甚麼夫妻相
都说他太老太黑太多物质的狂妄
虽然百年来他有全球共识的卖相
朋友们还说为了我那下一代的质量
绝不能光从经济上考虑配偶的优良
于是我一次次地把全身心的情感酝酿
直到我在各种条件的衡量中乱了方向
直到我再也没有青春的优势与他人较量
直到我内心只剩下一片天寒地冻的凄凉
直到我最终把忏悔词喊得山响
直到如冰块沉浮在可乐中的我
不再谈论除消费之外的任何理想
之二:
坐在观众席里,第一次听一个美国人朗诵我的翻译成英文的诗,那是1986年年初,在纽约一个诗歌协会的朗诵会上,观众大约有四十多人,我特别留意有没有中国人,结果发现只有与我同去的两个中国人,而且他们也都是诗人,也都有翻译成英文的诗让美国人帮助朗诵。也就是说,英文是绝对的主角,既然是在美国纽约这样的地方,当然不能以中文来与他们交流。我那几首被朗诵的诗歌中,有一首是1976年初我在北京写的,那一年的中国历史正在酝酿许多不同的标点符号。
我坐在观众席里,思路则在十年前的1976年:那年我二十一岁,并没有政治上太多的预见,倒是很希望有艳遇,需要一个异性的安慰和感情上的依赖。那时候的我觉得生活很灰暗,每天在工厂上班也很累,唯一努力获得的的就是阅读偷偷从被封掉的工厂图书馆艳遇和有艳遇描写的文学书,文学书看了好几十本,但是艳遇就是没有发生。所以全是在想象中发生着,这种情况看来是培养了我以后写小说的时候特别能编故事。
我回忆起1976年6月有一个星期天早晨我在工厂宿舍大楼后面背阴的地方看见了十几个长在朽木上的蘑菇,就采了下来,洗了洗放在一个磁盆里,中午我跑到工厂的食堂让我熟悉的一个厨师炒了一下,厨师说这种蘑菇不好吃,有一股木头的腥味,将就着吃吧。我一边嚼一边感觉它的味道,虽然有木头的腥味,但厨师是为我放了一些花生油和大蒜炒出来的,我更多的是在感觉花生油的味道。蘑菇为什么长在背阴的地方呢?在当时一切都赞美阳光并用阳光来象征一切美好的东西时,蘑菇就很自然地只能象征阴暗的东西,而且没有阳光才生长的东西有点像出身不好的人。当时出身好的人是:工农兵的孩子们。因为他们的父母亲是无产阶级。可是知识分子也没有财产呀,可能因为他们家里有各种的书,不是红宝书。书就是财产,有财产就是有产阶级,就是无产阶级的敌人叠人。当时我还有几个问题很久没有搞懂得是:如果父亲是黑五类(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母亲是工人,那么你就是黑五类的子女。如果母亲是黑五类,父亲是农民,那么有时候你是黑五类,有时候不是。这个问题困惑了我很久,我主要是困惑既然为什么都是经过男女合作繁殖出来的孩子,为什么有的按照父亲的职业,有的则按照爷爷的职业,有的甚至按照爷爷的爷爷的职业,有的哈要按照母亲方面的关系来推论,反正没有逻辑的事情在当时归类为“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的口号下。后来才明白那就是有权力的人想整谁的时候就按照谁的情况来划分,反正能找出你祖宗十八代里面的污点。
蘑菇吃完了,开始在体内消化,居然消化出一首诗来,这是我自己没有料到的。后来我的一个朋友说,这首诗的象征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确实很准确,他还说幸好这首诗你是锁在抽屉里面的,要是让别人看到,然后告发到党委书记那里去,你可能真要到监狱的阴暗处境里去当蘑菇了。
蘑菇
谁能说服自己
在阴暗的处境里
生命不见了
尽管是背着光
朽木
怀了孕
当时中国社会任何表面上的东西全处在红太阳的照耀下,内在是没有的,因为内在被阉割掉了。而且出身不好的人不能参加许多“光荣”的任务与活动,还要时常写检查谈自己对家庭和祖先们反动思想的最新认识。这首诗显然是象征这样的人尽管被不公平地对待,也就是没有“阳光”的照耀,但他们依然用顽强的生命在被称为朽木的家庭背景下生长出来。
朗诵会之后有一个会讲中文的美国人,与我谈到了这首诗被译成英文的诗。她说:“这首诗是不是应该理解成腐朽的资产阶级在没有阳光的处境里面也能生长?因为文革期间老是看到腐朽的资产阶级这个字眼出现在中国的报纸上,朽木代表了腐朽的资产阶级?”她的这一提问让我一愣,这是另一种理解方式,但我还是告诉她,当时在中国早就没有了个人财产,一切都是国家和政府的,甚至人也不是你自己的。所以朽木是应该指所有被剥夺了正当做人权力的人们,他们的处境很灰暗,但他们还在思考和努力生活。她说:“有一种说法你有没有听说过?就是说,个人的财产既然都是政府的,那么政府具有这么大的资产,政府就是资产阶级,所以说中国当时的运动不是反对资产阶级,是彻底转移资产的运动。”她的这一说法又让我一愣,她说的也很有道理,可是我就从来没有听到中国人有过这样的分析。我说你说得很有意思,让我觉得思考无止境,思考让人享受对生活与生命的理解,会发现许多新天地。她还对我说:“你知道吗?有许多蘑菇都是有毒的,人吃了会中毒甚至死亡。当然我知道你诗中的蘑菇不是毒蘑菇。但是没有你那种生活背景的阅读者,比如今天来听诗歌朗诵会的美国人中,就可能会把阴暗和有毒联想到一起。”我马上问她,如果把阴暗与有毒联想到一起,这首诗会产生什么效果呢?她回答说:“我也还没有仔细想过,但是最起码没有读懂你的本意,这就是我在刚才朗诵会上想到的:我的这些没有去过中国,并且对中国当时情况不了解的同胞将会如何理解你的一些诗歌。而我,去过中国几次,并且在写这方面的专题文章。”她的一番话让我了解到文化上的差异和生活背景的不同,就会造成对词语的理解不同。也就是她的这番话使我后来在写作上有时候就会尽量避免需要太多历史背景的词,或者就要加上注解。为此我也注意到许多使用英语的国家,因为文化、地理环境等等的不同,
它们之间对同一个词语的使用与理解也有差别。为此我更相信我的作品最能理解的人们只能在国内,国外不是说没有,但他们必须多多少少要有一些有关中国的关键性的知识。
2004.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