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德庸的杭州工作室,位于西溪湿地附近,这里有他喜欢的大自然,是一个能让他静下心来投入创作的地方。
鸟巢门前,太阳已经升起。5 月 4 日清晨,朱德庸坐在一辆狭小的中天房车里,手中捧着一杯热茶。他时不时隔着窗户向往张望,几十号身强力壮的男人正在忙活着。他依旧在谈笑,尽量不让人察觉心中的忐忑。但是,一想到很快就要下车,走到这一群人中间,被数台摄像机照相机追踪,被无数双眼睛注视,他真的很想逃走。
朱德庸有些后悔当初因为觉得好玩而接拍三星 Galaxy Note 8.0 的广告。他的新书《大家都有病 2》10 月份就要在台湾出版,可是现在才画了一半,如果没有这个广告,他大可以闭门画画;如果没有这个广告,他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被强行从自己的世界拉出来,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和许多完全陌生的人待在一起;更何况,这是一个平板电脑广告,他几乎从不用电脑,而且发过誓,永远不用电脑画画。
但朱德庸终于还是走下了车,走进人群中,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穿衣服的人。他开始想象自己被一个玻璃球包围着,他可以隔着这个球看别人却不被别人看到。这是个很好的办法。他按照导演的指示画画、转身、抬头,但其实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太阳升入半空,温暖得每个人都脱去外套,朱德庸才拍完了这个场景。他钻进房车里,感觉浑身散了架般的疲惫——在人群中的半天消耗了他大量能量,他需要一个人独处,或者是和最熟悉的家人在一起,重新蓄积能量。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朱德庸的每一天都是这么度过。我一直跟着他,看他拍广告,和他一起吃饭,适当的时候闲聊几句,却没有问一个采访提纲上的问题。我甚至为了配合他的时间改签了一次机票。第四天,当我们终于可以像半个朋友一样坐着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前三天对他是多么大的煎熬。
永远学不会与人相处
这三天,每天早晨,朱德庸都要 5 点半之前起床,但他通常一小时之前就醒了,因为知道即将要去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他需要早点把自己“武装”起来。
“这几天看到的我,非常躁动不安。人应该要慢,这几天是我步调之外的。但我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有正反两面,这件事的有利一面,就是让我重新体验到一个不适合的步调带给人的损耗,让我感到步调对我的重要。”
26 岁在台湾出名,朱德庸从不参加各种公众活动,因为他天生就对处于人群中有恐惧。当初,朱德庸答应接拍这个广告,是因为广告公司的一位工作人员跟他非常投缘,亲自去台湾沟通过很多次,并且承诺朱德庸只要“做自己”就好,其他的全由专业人士解决。
朱德庸从来都不知道应该如何与人相处。“老实说可能只有和我太太在一起的时候才最安全最自在,我其实跟老朋友刚碰面的时候都会不自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朱德庸的太太冯曼伦笑盈盈地坐在旁边,听他说话。
这两个人,无论到哪里,都黏在一起。朱德庸说冯曼伦是他的玩具,冯曼伦说朱德庸是她的玩伴。“我觉得如果是别人跟我生活,那个人会很惨,我也会很惨。”朱德庸总结。有些时候,冯曼伦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自己的先生,就像这一次拍广告,她要时不时地给他做心理调整,生怕他甩手不干了。
与人相处的障碍可以追溯到朱德庸患有自闭症的童年。“我小时候就是一个缺点的组合体,不善于和别人往来,别人也不愿意和我交往,很多时候都受到排挤。一直到我这么大了,我儿子还会对我说,老爸,你有话要说出来。”
恰恰是因为从小自己跟自己玩,朱德庸的童年与众不同。“一个人从旁边走过去,我就想象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会想象一个穿着高跟鞋的漂亮阿姨,不小心摔了一跤。光是想到这样的场景就让我笑得不行。”他还经常大着胆子去按别人家的铃,然后躲起来看着,等主人进去了再去按,看开门的人每一次表情不一样就觉得很好笑。因为手脚很快,他倒从来没有被人抓到。“我注意到,通常到了第三次,主人关门之后大概过个几十秒,又会突然把门打开。”
很多搞艺术的人都喜欢搞搞收藏,可朱德庸对艺术品、红酒一点兴趣也没有,倒是喜欢收一些稀奇古怪的坚果。不管到美国还是日本,他都会留意地上或者树上有什么坚果,如果坚果的形状是没见过或者台湾没有的,就会带回来。那些不用花钱的收藏,还包括海边捡来的圆圆的石头和形状好看的树枝。
最近,朱德庸发现,一种名叫“亚斯伯格症”的病,跟他的问题很像。这是一种广义的自闭症,其重要特征是社交困难,但相较于其他自闭症障碍,仍保有语言及认知能力。可能是因为亚斯伯格症,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常被孤立,让朱德庸与人的相处有一层膜。更让他惊讶的是,亚斯伯格症是会遗传的。朱德庸想起自己的父亲,不上班的时候就喜欢闷在家里,东敲敲西敲敲,修鞋糊墙。还有自己的儿子,上学时受到过同学排挤,虽然长大以后看起来与人交往没什么问题,但像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朱德庸的儿子现在在台大,高中也是台湾最好的学校。“他当时考上我们还觉得祖坟冒青烟了。因为他是那种蛮混的小孩,怎么会考上的?等他进了台大念了三年,有一天他跟我们说好像念错了。我只能说,不进入状况的父母也会造成不进入状况的孩子。”
据说他们的儿子来到人世后的几个月里,朱德庸都没有抱过他,而是蹲在墙角里,和儿子保持距离。儿子两岁时,冯曼伦流露出想再要一个孩子的想法,朱德庸的回答却是:“再生一个孩子,我们还怎么出去玩啊?”
漫画艺术化
2011 年,《大家都有病》出版以后,朱德庸觉得还有很多话没有讲完。“大家真的都有病,而且还会一直不停地病,所以我根本说不完。”他觉得在第一本中只是先说了一个大概——这个时代里,人们常见的心理病。第二本中,他想集中探讨某些病。“比如说因爱而生的病。爱情并不局限于男人和女人,其实人是可以跟很多东西产生爱情的,比如说有人很爱钱,已经爱到胜过自己的太太,胜过自己的生命。有的人对宠物的爱超越一切。那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有病?当然是有病的。你为什么爱动物而不爱人?所以在第二部里,我会更精准地去看人,分析不同的病。”
在朱德庸心里,一直都有着提高漫画地位的使命感,他用了 20 多年,觉得自己已经达成了这个目标。《醋溜族》、《双响炮》、《涩女郎》、《关于上班这点事》、《大家都有病》、《绝对小孩》……几乎每一部销量都在百万册以上。许多年龄比较大、从来不看漫画的人也开始看他的漫画。这几年,他慢慢有了一个新想法,就是把漫画艺术化。
“我常常说,和那些只供少数人把玩的艺术不同,每个人站在漫画面前,即使没有所谓的行家去指点,都是漫画艺术的评论者。”而朱德庸所谓的漫画艺术化,和奈良美智、村上隆的不一样,在后者的作品中,漫画只是一个躯壳。“漫画的含义就是幽默、批判,我觉得他们没有。我要做的是把漫画艺术化,所以是不一样的。”
前年的杭州动漫节,朱德庸的三幅作品共拍出了 200 万元的高价。他自己都很惊讶,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愿意竞拍、收藏他的画。今年,他还将参加 “九城联展”,将放大了的漫画让更多新手收藏家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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