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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 王学东 左存文 陈辉 | 梁平访谈:“我”是你感知世界唯一的证据

2026-01-07 10:28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梁平 王学东 等 阅读

梁平

梁平,当代诗人、职业编辑。现为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副主任,四川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院长,成都市文联名誉主席,《草堂》诗刊主编。


王学东(西华大学):您的诗歌书写有四十多年的经历,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诗歌书写特色,取得了显著的诗歌成就。请谈谈您的诗歌创作历程,为什么走上诗歌书写之路,哪些事件或人物影响了您的诗歌发展?在诗歌之路上,有什么特别之处让您记忆深刻吗?

梁平:我的写作可能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从一开始就是误打误撞,或者说不是一个有写作志向、要当诗人的人。那个时候一个人在乡下,没有书读,没有可以交流的朋友,生活的单调和看不到明天的无助,只是太过无聊,随手记录一些自己的感受。如果这算是写作的话,已经有半个世纪了。1974年,我从子弟校高中毕业还是没有错过上山下乡的末班车,我去的那个地方,是川东江津琅山公社五里八队,当地人都叫它五里坡,它成为我青春时代很重要的生命印记。

我很清楚地记得,我下乡的背包里带了三本书,一本《新华字典》,一本郭沫若收集整理的《红旗歌谣》,还有一本涅克拉索夫的《严冬,通红的鼻子》。乡下没有读物,这三本书几乎成了我在五里坡的救命稻草。《新华字典》那个时候的版本很薄,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完一遍又重新读,记不住读了多少遍,活生生把新华字典读成厚厚的一本。《红旗歌谣》是“大跃进”以来的新民歌选本,郭沫若先生那个时候很热爱做这个事,很多民歌的作者都没有,读来很顺口,感觉人人都可以写。《严冬,通红的鼻子》单行本是俄国诗人涅克拉索夫写的一部叙事长诗,表达了沙皇俄国农奴制统治下贫苦农民的绝望与挣扎,故事写的是一个农夫饥寒交迫的死,继而农夫之妇的死。这是我最先接触的不一样的诗歌,仅仅就是“严冬,通红的鼻子”这个意象,深深地影响了我。

涅克拉索夫:《严冬,通红的鼻子》

[俄] 涅克拉索夫
《严冬,通红的鼻子》
作家出版社,1956年

我下乡以后正赶上农业学大寨,与天斗、与地斗,被派往改田改土修梯田的工地,后来修水库,都是强体力活。我比较幸运的是,这两个重要的战场上,因为公社领导发现我的字写得好,很快就安排我到了工地宣传组,我的任务是天天写表扬稿、刻钢板,主编是我、记者是我,还要油印《工地战报》。也就在那个时候,《工地战报》并不会每个版都刚刚装得下表扬稿,总有些空余的地方需要临时填充,我就长句短句、七言八句写点顺口溜鼓舞士气。后来有些被《重庆日报》《四川日报》《四川农村报》拿去发表了,那几年我记下了几个编辑的名字,王朝清、王尔碑、曾伯炎、张亦文、等等。王朝清、王尔碑老师还从遥远的成都来乡下看我,他们给我说,我的诗写得好,希望我多写。之后去公社、县上开会,居然有人叫我“梁诗人”了,老实说,我自己羞愧难当。但是从那个时候,我用得来的稿费订了好几份杂志,有点如饥似渴。

真正写诗就毅然决然摒弃了七言八句,因为我并不喜欢这样写,写这些。我开始有意识地把下乡以后那些随手记下的感受,真实地写出来,而且有了一点点野心。20世纪70年代末,以大山深处民办小学女教师献身山区教育为原型,以填写履历表的构架,我写了几百行的长诗《一份洁白的履历》,在《星星》诗刊发表以后,获得了《中国作家》郭沫若诗歌奖,那个时候,《星星》诗刊社里的老师我一个都不认识。之后,在《诗刊》《星星》《青春》《青年诗人》《青年文学》《青年作家》等杂志上,我的诗歌一发而不可收。

我开始想,我要做一个真正的诗人了。

王学东:近些年,您在诗歌界提出“中年变法”。“何为中年”?诗歌中的“中年”的含义与特征是什么?如何才能做到诗歌的“稳中有变”,实现“中年变法”呢?

梁平:已经十几年前了,“中年变法”是不是我最先提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非常坚定地在改变自己。那时我写诗也写了三十多年,人也五十知天命了,本来知天命就该认命,但又心有不甘。

我以为五十岁是一个界限,生理和心理有一种紧迫感。一个写作者不仅要知天命,更要知自己写作的长短,不能一味沉湎于自恋,几十年写一个样子的诗歌。大家都明白,任何个人的写作,久而久之都会形成自己的语言范式和思维范式,“变法”就是对这种范式的革命,也是自我救赎,我说到这里突然有一种崇高感。

近代文学史上的诗界革命,起源于戊戌变法前夕,由梁启超、夏曾佑、谭嗣同等维新志士提出,旨在推动诗歌的创新与发展。黄遵宪提出“我手写我口”,梁启超提出了“能以旧风格含新意境,斯可以举革命之实矣”。借用这个“变法”,其实质是要破坏自己已经形成或正在形成的惯性写作。我喜欢米沃什,他做过外交官、教师,也流亡过,他复杂的身份构成了他的生命经验的复杂性,他在90岁的时候还说:“到了这种年纪,我仍然在寻求一种方式、一种语言来形容这个世界。”史蒂文斯也说过一句话:“当你熟悉了自己的诗,你的诗就成了陈词滥调。”

我把五十岁确定为中年,是因为知天命而不认命。我的“变法”之道,更多的是在寻找一种平和、淡定,而且在对人、对事,对人与物、人与社会的关系里,寻求一种贯通。因为人和人之间,人和自然、社会之间,天生有一种对抗和隔阂。我希望我的诗歌能在对抗和隔阂中达成和解,这是人生态度和写作态度的调整。

陈辉(四川师范大学):众所周知,您的诗歌通常涉及现实、历史、文化、自然等主题,我想单独将“现实”拎出来谈谈。您认为在书写现实时,诗歌写作如何平衡大我的时代精神与小我的感知情绪?

梁平:源远流长的中国诗歌长河,洋洋大观。而在其中,我们能够很清晰地发现,诗歌书写现实,与人类进步和社会发展的关联几乎没有间歇和断裂,从最初的源头《诗经》,到楚辞汉赋、魏晋南北朝诗歌,再到唐诗宋词及元明清文学,这样的一种关联水乳交融,并以凸显的主脉成为中国诗歌优秀的传统。可以这样说,伟大的现实主义精神,是中国文学的宝典,也是中国诗人血脉里奔涌不息、强大的基因。

诗歌书写现实,并不是要给诗歌设定规矩和框框。诗歌创作和其他文学创作一样,不需要规矩和框框,但诗人必须有道义的担当。中国社会转型已趋向立体和深入,社会的细分和渐趋定型的社会形态所带来的新问题、新经验,是诗歌道义的力量,诗人的责任与担当,不能逃避和游离,不能置之度外,应该成为诗人的自觉。现实生活为我们提供了无穷无尽的宝藏,认识现实就是认识自己。不仅要在习以为常、司空见惯中洞悉它的变化,更需要用心去勘探包括社会形态、人们的观念与精神世界的演进。现实不是空泛而虚假的概念,不是简单的油盐酱醋,不是土地和庄稼、城市与霓虹,而是我们生命与精神向外延展的重要基地。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现实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就是我们的生命路径和精神路径。从文学概念上讲,直接进入现实不太好把握,需要沉淀和发酵。但就诗歌而言,却是需要及时、敏感地介入现实。这种介入也应该是立体的、深入的,它唤醒的是诗人不同经历、不同视角的发现与切入。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诗歌写作,很大程度上已经转换为了诗人个体的精神承担,问题不在于这个个体的承担,而在于诗人们作为个体怎样才能够与社会和时代进行沟通和融入,在现实中找到自己。这种沟通和融入就是对现实的介入,只有真正的介入,才有真正的现实书写。这里,我需要强调的是,诗人不能在现实面前束手无策,丧失了进入的能力。

现实与诗人对现实的感受力的交互活动极为重要。我们眼睛看见的现实与现实促发的感受力的互动,才可以成为诗歌里的现实。感受力不一样就有了不一样的诗歌。这种感受力来自两个方向,一是在互动中把现实涂抹成五颜六色,另一种在互动中寻找最本质的真实,这个真实就是大我的时代精神与小我的解读和感知达到一种平衡。面对现实,不少诗人由于过分迷恋自己的惯性写作,深陷于自己搭建的语言迷宫而不能自拔,已经缺失了辽阔的胸襟和视野,在现实面前束手无策。所以在现实书写中出现了太多生搬硬套、罗列现实的标签,虚假的感叹号,空洞无物的伪抒情,这是对伟大的新时代现实的极不负责。我们的现实书写,要真正以“小我”独一无二地对民族、对人民的真情实感,真真切切地触摸这块土地的呼吸和人民的心跳,让我们的写作与我们的时代发生关系,留下擦痕,为我们的时代打上经得起拷问和检验的诚信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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