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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 王学东 左存文 陈辉 | 梁平访谈:“我”是你感知世界唯一的证据(2)

2026-01-07 10:28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梁平 王学东 等 阅读

梁平:《三十年河东》

梁平:《三十年河东》
四川文艺出版社,2009年

左存文(西华大学):当读到您的诗《两点零五分的莫斯科》,仅仅因为标题,让我想起食指《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21世纪以来不断有“重返80年代”的呼声,也诞生了许多诗文。在您的记忆和视野中,如何评价80年代?或者说80年代对您的创作意味着什么?

梁平:《两点零五分的莫斯科》是我第一次去莫斯科刻意留下的一个时间刻度。那天晚上,一直睡眠很好、不管身在何处可以躺下来就睡的我,不明不白地失眠了。

因为第二天安排早起,十点过上床躺了,几个小时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我能够记住的沙俄及苏联的那些伟大的作家和作品。睡不着只好起来走到窗前,突然发现楼下霓虹闪烁的酒吧里一个人跌跌撞撞出来,先是往左,走几步又回过来往右,这个画面就像成都的兰桂坊、九眼桥复制出来的一样,一下子把我从刚才那些文学的“高大上”里拉回到现实,没有了身在异域的感觉。那个酒醉的俄罗斯男人就像我在文学朝圣的俄罗斯,在后半夜的莫斯科找不到回家的路。这样的落差让我突然有了某种亲近感,相信除了光鲜,也有迷惘和不堪并存,于是记录了这个时刻,重新回到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食指的《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尽管写于20世纪70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时期,但公开面世并产生广泛影响却在80年代,写的是北京知青“上山下乡”离开家园火车开动那一时刻,把远离父母家乡的惜别之情,对未来命运的忧虑和恐慌,都汇聚在“四点零八分”这一瞬间,“这是我的最后的北京”。我和食指还是朋友,虽然平时少有联系,却常有惦记。诗人敏感尤其对某个时刻的敏感,这可能就是共同之处。

20世纪80年代在中国新诗百年发展中无疑是黄金时代。

这个诗歌的黄金时代得益于国门开放和思想解放,百废待兴的中国社会充满青春激情和理想的光辉。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一直蛰伏在“地下”的优秀诗人、优秀诗歌浮出水面,波涛汹涌;很多更年轻的诗人没有桎梏的闪亮出场,自由放飞;诗歌运动、诗歌流派风起云涌。那个时代,人们对诗歌的热爱,对诗人的追捧,比现在年轻人对流行歌星的追捧更狂热。北岛、顾城、杨炼、江河、舒婷、芒克、海子、多多、西川、韩东、等等,还包括席慕蓉、汪国真,这个名单如果罗列下去可以有军团建制。那个时候,有点文化的人几乎都在读诗、抄诗、写诗,所谓文艺青年聚会必有诗歌伴随左右,不会即兴朗诵几首诗,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识字。

评价80年代诗歌是巨大的科研工程,所以要我作评价,记住黄金时代就够了。

80年代我在,但我一直是诗歌的散兵游勇。我没参加任何流派,任何诗歌运动,后来也有把我归类的,我曾明确申明不合适。尽管这样,他们其中的将帅人物、中流砥柱很多都是我朋友,情感一点不受影响。我是觉得,参加了无非有两个可能:一是在群体中可以抱团取暖,加快产生影响的速度;另一种可能,就是天长日久,不自觉形成近亲写作和门户写作。诗歌写作的风格与技法林林总总,抒情与反抒情、传统与现代、口语与非口语等,所有这些都可以剥离、互补、渗透,并不是非此即彼。就像武林高手,每个高手都有独门绝技,而真正的高手,还能熟悉和掌握十八般武艺。

“重返80年代”这个命题,我看到了但是没有在意,也没有共鸣,原因很简单,可以用我的一句诗作答:“每一寸光阴都不能生还。”

左存文:有时候一个诗人的代表作会遮蔽他的丰富性,但同时也能提高诗人的辨识度。您作为诗坛的常青树,如果要选择一首或几首您自己最满意或最喜欢的作品,您会选择哪几首?可否大概谈谈这些诗?

梁平:每个诗人都有他自己看重的作品,一首诗、几首诗被读者喜欢或者被广为提及,就看作代表作,这个现象是值得警惕的。一个诗人如果沉湎于这样的“娱乐”和“流行”,未免格局过于小了。真正有抱负的诗人应该在自己的写作中,以整个生命体验的不同视觉、不同层次地呈现自己清晰的面目,进而逐步构建自己的精神谱系。一个诗人只有靠他清晰的面目和他努力构建的精神谱系,才能在庞大的诗歌版图中确立起属于自己的坐标。

我看重我所有的作品。因为所有作品在我看来,集合起来是一个整体,分散了就是片章、局部,包括80年代大学校园传抄比较多的《树的绿》《说树》,也包括后来大体量的《重庆书》《成都词典》《水经新注·嘉陵江》《蜀道辞》。这些诗几百行、上千行,还真不需要在茶余饭后“娱乐”和“流行”,却是我生命深刻的印记。

王学东:在总结当代诗歌时,有人评价说四川诗歌占据了整个诗歌界的半壁江山。这一说法足见当代四川诗歌的成绩,同时也说明四川诗歌颇具地方特色。您认同此说法吗,您觉得四川诗歌是否有独具的特色,这种特色与地域有直接的关系吗?如何看待诗歌中的“地方经验”?

梁平:四川诗歌,尤其在朦胧诗之后,第三代诗歌运动中“自由创造活力”的表现尤为突出。第三代诗歌作为一场诗歌运动,四川是其极其重要的战场,使中国诗坛彻底地从一元走向多元,说改变了中国诗坛的现代化进程一点不为过。非非主义、整体主义、新传统主义、大学生诗派、莽汉主义、等等在四川应运而生,四川诗人吉狄马加、叶延滨、杨牧、张新泉、万夏、周伦佑、蓝马、欧阳江河、李亚伟、翟永明、尚仲敏、杨黎、何小竹、等等(太多可以列举的,只能从略),以四川诗人身份提高了四川诗歌的海拔。

左存文:“自古诗人例到蜀”,但对您来说不需要“到”,因为您就是重庆人,在成都生活也有二十多年了。反向思考,在蜀地之外,有没有其他地域(无论是人文环境还是自然地理)对您创作产生过大的影响,甚至让您重新思考蜀地对于您创作的意义?

梁平:我的写作近乎执拗,一直把成渝两个城市作为故乡,以“根”的指认、深挖和梳理,继而确立和构建自己故乡的文学谱系。重庆与成都,不仅仅是我半生或者大半生生命的栖息地,更是我对人类和世界的认知、我的所思所想成形的原乡,也是我肉身的七情六欲和嬉笑怒骂的集散地。我努力给自己的写作画出一道清晰的线条——我,我的家;我与身边的人和事物,我的家与我们的家指认的基因与血脉。让这个线条渐渐丰满,渐渐长成有血肉、有呼吸的根,根须无边界延伸至我蹚过的时间之河,以及还未抵达的未来之境。

我到其他地方也写了很多作品,但我的作品不会是走马观花,见啥写啥,即使游历诗都有“我”在,我在,根就在,蜀地就在。

陈辉:您于2024年3月出版了新诗集《一蓑烟雨》,该部诗集书写了嘉陵江与蜀道等四川地理文化景象,具有鲜明的地理文化诗学特色,与您之前的诗歌书写题材与风格有一些不同。请问您是有意识向地理文化书写转变,在诗学风格上予以调整吗?近些年诗歌界出现了地理文化书写热潮现象,您是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梁平:一个人的生命体验一定有他所依附的地理背景,这个地理不仅仅是地名,更是它的历史人文积淀和山水草木的呼吸与之深刻融汇。《一蓑烟雨》总的来讲,是在延续我的“根”的写作,这个“根”就是蜀地。事实上从2000年以来,我的写作和我的诗学主张一直在为之努力,这不是转变,更是一种坚持。这样的坚持让我的写作有了非常明确的方向,有根向下勘探一方水土的奥秘,有枝叶向上成树、成林,抵达天籁。我认为,地理文化写作趋之若鹜并不是坏事,但是这两个向度是衡量地理写作有效和无效的标尺,而人在地理写作中的重要性,才是地理写作的内核。没有人的七情六欲的地理只是一幅画,一张照片,那是另一个美学范畴。

梁平:《一蓑烟雨》

梁平:《一蓑烟雨》
四川文艺出版社,2023年

左存文:在您的诗集《一蓑烟雨》中,《柳如是》《董小宛》这两首诗让我印象深刻,尤其是“艺妓也是匹夫”“鲜血改写了身世”等诗句,很好奇这类诗书写的契机是什么?另外,有人说中国文人骨子里有“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情结,您怎么看待这种说法?

梁平:这是一个题为《婉容词》的系列,我写了《苏小小》《柳如是》《董小宛》《鱼玄机》《马湘兰》《李师师》《陈圆圆》《杜秋娘》,这些不同年代的名媛,因为生活场域的声色犬马,被以后的道德画圈,她们的文学形象似乎盖棺论定。其实作为文学的人,不管是谁,一定不是只有一个平面。我先是读闲书读了柳如是之事,突然脑子里冒出一句:艺妓也是匹夫。于是分别又读了其他几个,就有了这个组诗。坦率地说,这组诗是旧时代这个阶层众多名媛的另一面,触动了我。我一直坚信,人的好坏绝不是非黑即白,其实每个人都有他的过渡色,这里就有美好。美好,就是诗歌最应该发现的本色。

王学东:您有丰富的诗歌创作经验,又取得丰硕的诗歌成就。请您给诗歌爱好者与初写者,特别是大中学生,提一些建议,以助其诗歌成长。

梁平:我在其他地方看到有人回答这样的问题,总有好为人师的不良印象。轮到了我来说,只有两句话:多读,拿丰富的文化积淀武装自己。多写,写自己生活经历和生命体验,“我”是你感知世界唯一的证据。

王学东、左存文、陈辉:谢谢梁老师的精彩访谈,期待读到您更多的诗作。

梁平:感谢各位。

本文原载于《大西南文学论坛》2025年春季号·总第九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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