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 我觉得作为一个搞艺术创作的人一定要真诚
江青:我有一个章节就是讲西出阳关,我写了非常多,整个我是怎么从中国古典芭蕾舞开始接触到现代舞。现代并不就是西方,这个观点应该是非常清楚。我觉得作为一个搞艺术创作的人一定要真诚,我的教育背景是中国,最重要的是我成长的阶段是中国,所以我在外边去做作品的时候,我没有刻意要去追求西方或者是保留我原来的东方,因为你真诚的作品一定会把自己原来所有的经验,你的文化背景带出来,这是非常自然的。
同学:你提到现代性,我认为现在的艺术有一种国际的趋势,从电视上看特别明显。现代性和国际主义放在一起,怎么能在国际的视野上坚守自己,这是很难的一件事。
我是学校学电影的同学,我受到艺术史的教育80%是西方的,20%是东方的,老师上课不说自己的想法,他说哪年哪年什么什么思想,我觉得没有任何意义。现在的学术研究太空了,(?人名)做电影非常负责任,这本书作为一个教材来书的,但是它里面空,非常大的哲学思想。学术界都是这样,中国电影里面太多拿起摄像机瞎说话,一本教材有很多复杂的句式,学生很不明白,然后他又复杂的句式和高深的哲学思想我们更不明白了。
江青:我接受在那场演出的时候改我的名字,因为我不愿意这个名字勾起大家的痛苦
同学:请问江青老师,我首先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吓了一跳,当它涉及到你家人那么多利益的时候,为什么你不改名字?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种东西,这种精神在你的原生家庭你的父亲母亲身上可以找到类似的精神吗?
江青:文革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就收到了家里的信,叫我们绝对不能够跟他们再联系。从文革开始大概66年。我们家里头因为我的名字所受到的波折,我一点都不知道,给我三姨的坐飞机什么的,她的罪名就是你的外甥女怎么敢用伟大毛主席的爱人的名字。还说你们故意把她的独字去掉,就是为了侮辱江青同志。这是是她受到的。可是在我那个时候完全不知道。1978年我才知道她所受到的委屈。1979年陈锦清才告诉我他因为我的名字受到的磨难,可是在这个之前我是不知道的。
我到后来受到的所有困扰,可是不妨碍到别的人,只是在1980年我在中国演出的时候,我接受在那场演出的时候改我的名字,因为我不愿意这个名字勾起大家的痛苦,我觉得我来中国演出是为了让大家接触到现代舞,作为一个传播者,我不希望在我工作的同时勾起大家受到的痛苦。
另一方面,那是我的个性吧。我的原则性很强。
同学:你顶住了来自于亲人的压力,但是周边朋友的压力很难控制,你是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陈丹青:江青女士的好几位家属都自杀了,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个名字有关。
江青:我家里在文革的时候有三位自杀。一位是被送到乡下的一位亲戚,因为家里成分不好,家里的土地老早捐出去,等于回到一无所有的地方,有一天太饿了,他就偷吃一碗稀饭被人发现。
另外一位我的叔公,因为他偷看了平常人不许看的参考消息被人发现,他因为家庭成分的关系他很怕,烧毁了所有的身份证,跳河自杀。
我的表弟,我二姨的小孩,因为我二姨和外公抓进去,说她生活作风不好,她的丈夫也被抓进去,在不同的劳改场。她的儿子一直作为一个流浪儿,不敢讲自己的父母是谁,因为怕受到更重的惩罚,到最后还是被抓住了,被活活打死的。
这些事情我完全不知道,一直到我妈妈1976年回中国的,她才知道这个事情。可是她也没有告诉我,等我1978年跟我先生回中国的时候,她才告诉我这个事情,因为她怕我伤心。
陈丹青:人有本能的,逃是一种本能
同学:问一下江青女士在10岁的时候什么都不大清楚,还有16岁都能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到底你有什么样的信仰,有什么样的希望?
江青:我10岁的时候实际不是有什么信仰,可是别人指指点点,我外公在监狱,我去看他,我当然觉得抬不起头来,家里人关在监狱里,是历史反革命,我对革命没有概念,后来变成反革命的家属,全中国都在唱镇压反革命的歌,我就是想逃,作为一个小孩子我就想逃离,没有人知道我有这些事情的地方。
同学:逃也是有一种思想意识。
陈丹青:你如果生在那个环境,10岁你也许有同样的决定,人有本能的,逃是一种本能。
陈丹青:我不知道你说应该守住自己的什么是叫做守住。我当时守住的就是我还是非常想画画
同学:江青老师经历了很多苦难,作为我们这一代人并没有经过很多苦难,我们这一代人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看待现在,中国还是要靠我们的,我们要守住作为中国人应该守住的东西。
陈丹青:你觉得你守得住吗?
同学:我不确定我守得住。
陈丹青: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差不多,忽然发现一切是个骗局,当然政治压力和今天完全不一样,但是全社会给你的讯息我不相信这个社会。但在这个时候,我不知道你说应该守住自己的什么是叫做守住。我当时守住的就是我还是非常想画画,最后我发现我对了,就像她非常想跳舞,想做电影,对了。你得有一件事情做下去,不要因为周围的恶劣环境或者挫折,或者种种,你就停下来,你做下去,而且假如你有才能,你认为你有才能,做下去。这件事情会报答你,然后有一天有人会说你守住了自己的东西。
江青:我是永远不相信如果
同学:问江老师一个问题,刚才讲家里亲人去世你不知道,后来才知道。如果在自己的尊严和家人产生冲突的时候,不知道你选择自己的尊严,还是选择家人的安全?
江青:第一我是永远不相信如果,因为我觉得很多事情我做了就是做了,而且我也是向前看。因为你现在所问的问题,如果并没有产生,那个时候我是不知道他们因为我的名字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到后来发生在我身上的是我自己受了委屈,而不是影响到别人。可以讲,如果我知道的话,你现在问我我开始想,我想我会做牺牲吧。因为你也知道,我最后留在香港也是为了我的弟弟们,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陈丹青:有一种隔绝在座的年轻人真的是不知道,就是在1978年允许跟港台通讯,信可以收到,可以发出去,此前整整30多年你不可以往香港寄信,尤其是台湾,信息、报纸、广播全部是中断的,很多海外的人都是到1978年、79年回到中国才知道他在故土的亲人发生了什么。真的是不知道。我爷爷那时候在台湾写信必须写到香港,由香港我的叔叔转寄给我,但他不能标明是爷爷写的字,他得装成我叔叔那个名字。我们只要一收到叔叔的亲笔字,就知道那是我爷爷的信。而且一年只能通一两次,非常危险。
江青:而且是他们叫我们不要跟他们通信,我们怕我们的信会影响到他们的安全。
陈丹青:今天你们可以跟台湾来的人随便见面,通航,走到这一步多少心酸,对峙、两岸谈判,等待,终于到今天这一天,非常非常不容易。
江青:镜子和镜头在我人生当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可是完全是截然不同的
同学:江青老师,昨天在发布会上见到你本人。我有两个问题想请你解答。在你获得金马奖以后,生活出现一系列变故,这也算是你人生中比较大的挫折,你从这些变故与挫折中得到了什么?另外这件事对你从影视演员转向专攻现代舞的舞蹈家有什么影响?您说现代舞和你的生活是一样,朴素平淡,你专攻于现代舞之后,对你个人的性格产生哪些转变?
江青:我得金马奖并没有得到挫折,我实际是舞蹈出身,非常偶然的原因李汉翔导演让我做《七仙女》的电影编导,女主角因为其他的问题罢演以后,我从编舞者变成女主角,所以我第一部戏是身兼两个身份。在七年里,我没有过过一天普通人的生活,我就是把这个作为一个大的比较,做舞蹈演员的时候,你在学校里练舞,长一点功要练很多时候,要出很多的汗。而在演员生涯里,这七年没有过过一天普通人的日子,我非常怀念学生时代的生活,我可以在大街小巷里吃碗牛肉面,可以逛街,可以捡破铜烂铁,可以到农村去劳动。我也很庆幸自己了解中国真正的社会是什么样的,而在台湾做电影明星的阶段,七年我没有坐过一次公共汽车,每次不是剪彩,就是宣传,要不然就是在摄影棚里,完全没有跟社会接触。这是我书上写的。
我得金马奖之后没有困扰,我的婚姻有困扰。
同学:你的生活出现变故,对你之后的事业有什么影响?
江青:很简单,等我离开电影界1的时候,我写了一章叫《两镜之间》,镜子和镜头是完全不同的,镜子是舞蹈演员永远在照自己,对着它我很习惯,我觉得自己心里很踏实,可是镜头也包括摄像机、电影摄影机,可以给你做模糊蒙太奇,完全是镜头看你。也可以给你放大,也可以给你缩小,也可以是显微镜。镜子和镜头在我人生当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可是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在我要离开的时候,我对这个七年的镜头下的生活非常非常厌倦。这个是我的困扰。
江青:找到现代舞创作的路之后,我也发现我找到了我自己
同学:你在书中现代舞和你的生活是一样的,朴实平淡才见真,你专攻现代舞,有没有对你的性格产生影响?
江青:我不知道是不是性格。当我走回镜子的时候,走回舞蹈的时候,我看到了传统舞蹈的局限性,我自己还是很喜欢,而是在我生活中有了非常多的经验之后,我希望找到一个舞蹈语汇可以抒发我的感受和经验。当我在美国第一次看到现代舞,对我的震撼是非常非常大。他们所追求的不是华丽的技巧,非常多的装饰性的布景,而是追求的是另外一种。找到现代舞创作的路之后,我也发现我找到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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