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李超士与早年留学比利时皇家美术学院、也是杭州艺专教务长的戴秉心,共赴山东师范学院,出任了这所学院的美术系教授。
山东地处中国东部沿海,其时的艺术氛围与人文环境,自然无法与杭州这样一个被誉为“人间天堂”的古都相比。而师范学校里的美术系才刚创建,新美术土壤的贫瘠是可以想像的。忽然迎来李超士与戴秉心这两位早年留欧的美术大将,山东美术界真是惊喜莫名,对李超士与戴秉心表达了极大的欢迎与看重,戴秉心被任命为美术系主任,李超士则专开了粉画课,任主讲教授。执教八年后,李超士还被选为了山东美协主席。
美协主席是褒奖李超士为山东美术所做的贡献,它是虚名,但这个虚名至少说明了社会对他的肯定态度。随着一波接一波政治运动的展开,到文革的越演越烈,这个虚名很快也消失了。
李超士在山东活过了生命的最后二十年,他是如何活的,集体几乎失语,也没有太多文字记载。只有散落在各处的一些零星碎片,可慢慢拼凑出他的模样,拼凑出国家对这个人的态度与立场。
五六十年代的文艺背景,早已不是民国美术家们自说自话、自创学校、自由育人的那个环境了。从林风眠弃大陆而居香港终老,到学生赵无极、潘玉良不敢回国,再到同行戴秉心晚年的贫病交加,由这些人的遭遇里,都可嗅到政治杀人的残酷气息,推测出李超士的大致命运。
六十年代初,对知识分子的清算还没有全面启动时,从山师美术系独立出来成为山东艺术专科学校的艺专,还返聘过退休的李超士回校任教,为他举办画展。山东美术出版社也为他出版过一册薄薄的《李超士粉画集》,内放25幅粉画作品。文革开始前夕,美协还为李超士举办过一次粉画展,自此,李超士的粉画与他雄心勃勃的色粉画事业,就此渐渐沉寂于历史,不再为后人所知晓。
曾跟李超士学过粉画的一名叫孙文松的学生,这样回忆过李超士晚年的处境:到文革的时候,我们就不敢跟他接触了。
“不敢”之意,那自然是指他被孤立、被批斗、被指控过罪名了。学生疏离了他,大环境抛弃了他,不要说粉画难以为继,羸弱的性命是否可保,也成为未知数。
事实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之后,前苏联美术模式已经一统天下,政治美术独占鳌头,本来就很弱小的粉彩画,其存在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了。
李超士的孤独心境,万语千言难述。以他沉静的性格,他也不会述。或是,即使述了,他知道也没有人会听得见。
他离开这个世界时,连时间都要多增他一份孤单。他走在1971年的最后一天,没有听到第二天元旦响起的鞭炮声。
李超士遗留下来的色粉画极少,至今估计不会超过百幅,且大多都是五六十年代左右所绘的小幅作品。留法时期与早年回国的粉画或油画等,均于战争中毁损与佚失殆尽。要从他余下来的有限作品里研究他艺术思想的发展与脉络,是一件殊为不易的事。
为什么他后期的作品留下来也这么少呢?原来除了国家在政治美术上的一花独放,另一个原因是,自1949年后,中国就停止了生产粉画颜料,也因国门关闭而停止了进口粉画颜料,这样李超士的色粉画就成了无米之炊。我们今天有幸看到的他的一些作品,那是他用珍藏多年的、从法国带回来或早年余下的专用纸与颜料笔所绘。因纸与笔珍贵,他的作品尺寸一般都不超半米。
但仅就这些作品,李超士粉画的独特性,我们已然看到了。他真无愧于是德加的嫡传弟子:笔触历历,在轻重缓急之间自如游走。色蕴高贵,在浓淡厚薄之间任意落笔。无论花朵静物还是人物景致,都如沐浴于月光下,泛着一层令人惊叹的柔和光芒。
李超士画得最多的,是花卉。因为姹紫嫣红的花,最合适粉笔色差细致的特质。须知好的色粉笔,一个颜色之间的色差就有几十上百种,而下笔时前一个颜色不会被后一个颜色所覆盖,线条也不会模糊一团,这也说明了色粉画为什么看上去总是那么饱满、富饶,花朵呈现出一种如受微风吹拂,始终摇曳不止的柔美状态。
政治题材他也画过,不过少到几近忽略不计。显然,这位当初在欧洲接受过高等文明教育、有过充分见识的人,对文革美术语言中所呈现的暴力,有他自己的想法与态度。他执意只画花花草草,是要把自己的美学观和对现世的冷眼态度展现出来。后人是否能从他的画中领略到这些潜藏的深刻用意,他并不费思量,毕竟尊重自己的感受,是他唯一可做的事。
中国国家美术馆曾收藏过李超士包括《大明湖之秋》、《南瓜丰收》在内的六幅作品。作为国家的一级美术机构,他们还是懂得这些作品的意义,没有如政治待人那样,视人才如无物。这使我们的心,可稍稍为李超士,感到一分的安慰。
李超士的粉画,那种味道之醇正,姿态之沉着,艳与雅之间的顾盼和谐,唯有大气二字可作形容。尽管他教授了那么多学生,学生们也倾力努力过,可奇怪地,中国至今还有一个色粉画家曾达到过他这样的高度,或越过他的水准。
色粉画有一种“浮”性,如果拿捏欠佳,稍不小心,艳俗感觉就会粉墨登场,让人想起光亮甜腻的上海月份牌——这原也是中国民间慢慢衍生出来的特色粉彩画的一种。
而李超士的笔,特别“沉”得住,轻盈却不飘。明明是那样艳丽的色泽,却显现出一种谦虚、含蓄、优雅的本质。也难怪他当初留学回国,抱着那样大的理想,自认可将色粉画这株奇葩,播种在中国的土壤里。他是很谦虚地自信着呢。
但时代没有成全他,中国的特殊语境没有成全他。世界上哪里会再有一个国家像我们这样,视君子为劣种,视才华如敝屣,视有见识者为反动派,视有思想者为大仇敌呢。
如果时势不是这么不济,造化不是如此弄人,粉彩画在中国,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前不见先人,后难见来者。
意大利有个与李超士几乎同龄的画家乔治•莫兰迪(Giorgio Morandi),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的家里画画,一生只画瓶瓶罐罐,世界却慢慢知道他,景仰他,视他为人类艺术的智慧典范。
中国的李超士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的家里画画,一生只画他喜欢的花花朵朵,人们却越来越轻看他,遗忘他,在他离世后的不过二三十年时间里,连他执教过的学校的老师,都没有听闻过他的名字。
要怎么才能讲得清楚,一个国家拥有的文化肚量,它对千差万别的人才的容纳与扶持,其实最得益的是国家本身,而不仅仅是关乎个人。
李超士的寂寥与“不在”,不是他个人的不幸,是这个国家的不幸。
好在,时代在改变,世界在打开,沉睡者在觉醒。李超士的艺术与价值,他默默做过的那些事情,正在渐渐浮出水面。
也正因他是色粉画的先驱,是艺术的铺路石,我们才务必要重提他,不忘怀他,敬重他,为他也为我们,好好保留下这份宝贵的、独一无二的艺术文献。(来源:《东方艺术•大家》2013年12月万象专栏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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