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在那段时间,叶兆言深受堂兄三午的影响。“谈起文学的启蒙,三午对我的影响要远大于父亲,更大于我祖父。”三午是一位诗人,和北岛、芒克、多多等都是朋友,这些人后来都在诗坛名震一时。

少年叶兆言(前中)和祖父叶圣陶(前右)、父亲叶至诚(后右)、母亲姚澄(前左)及堂兄三午在一起。在文学上,叶兆言觉得堂兄对他的影响要远大于父亲和祖父。
有一阵子,叶兆言整天缠着三午给他讲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三午很会讲故事,每每讲到关键时刻就突然停下,然后让他买烟,为此花了他不少零用钱。“但这种卖关子说故事的方法显然影响了我,告诉我应该如何去寻找故事,如何描述故事,如何引诱人,如何克制,如何让人上当。”
在三午的影响下,他很早就知道并熟悉那批朦胧派诗人,读过、抄过他们的诗,甚至有过一个短暂的文学理想——成为一名像多多那样的诗人。他至今仍记得三午拿着多多的诗,大声地朗读,然后大喊一声:“好,这一句,真他妈的不俗!”
“当年那些让我入迷的先锋诗歌,奇特的句式,惊世骇俗的字眼,都成为我文学的底牌,也是我最原始的文学准备,是未来的我能够得以萌芽和成长的养料。”叶兆言说,从最初接触文学开始,他的文学观就是反潮流的,“要持之以恒地和潮流对着干,要拼命地做到不一样,要‘不俗’。”
俗与不俗,后来成为叶兆言写作时的重要标准,一直到现在。
从北京回到南京后,叶兆言进入工厂做钳工。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他便自学高等数学、微积分,准备考医学院。但因为眼睛受过伤,体检不合格,只能选文科。第二年,他收到南京大学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父亲没有一句祝贺,只是感叹了一声:“没办法,又要弄文了。”
写什么都被发表
对作家也是一种伤害
《刻骨铭心》的最后一章,名为“有点多余的匆匆结尾”。叶兆言在其中提到了自己的长篇小说《没有玻璃的花房》,在这一作品中,他写到过一个叫李道始的人——戏剧学校副校长,也是《刻骨铭心》中锦绣夫妇所在的学校领导。
“一个作家的写作是连续的。其实我还有一点小私心,想让读者去看我之前的作品。我从不过高估计自己,每一次写作都很用力,都把它当作对以往作品的拯救。”叶兆言说,在写作这件事上,他从来不是一个信心十足的人——即使到了现在,还是不太相信读者已真正接受了自己。
上世纪70年代末,叶兆言开始偷偷摸摸地学写小说,因为“不相信自己能写好”。他曾写过短篇《白马湖静静地流》,寄给北岛,想试试看能否在文学杂志《今天》上发表。北岛给他回了信,说小说写得不好,建议他可以尝试多写一些诗歌。
他没有听从这一忠告,仍断断续续地写小说,偶尔也有发表,但基本上没有任何反响。“大部分寄出去的小说,最后像放飞的鸽子一样,一只接一只地又飞了回来。”到了80年代末,他的中篇小说《枣树的故事》和《夜泊秦淮》发表,引起文坛轰动,人们这才知道了叶兆言。
《夜泊秦淮》是叶兆言写作生涯上的转折点,“好像我面前有一堵墙,突然开了一扇窗户,我从窗口可以看到无限的风景”。这部作品讲述从清末到上世纪40年代,南京城里小户人家的悲喜传奇,士绅门第里的情欲角逐,将军阀旧妓、腐儒名士、贵妇名媛诸色人等写得活灵活现。“戏仿民国春色,重现鸳蝴风月。”著名学者王德威曾如是评价。
那个年代,正是文学最为风光的年代,小说家、诗人都是青年人追捧的偶像。同一时期,马原、余华、苏童、格非等青年作家纷纷登上文坛,叶兆言和他们一起被冠上“先锋作家”的称号。
“我希望自己千万不要被某一种理论预设限定,尽量不要作为某一个流行派别中的一员。”回望80年代,叶兆言有诸多感慨——毕竟那里有一代人最好的青春年华,但也并不留恋,“先锋成名之日,就是先锋消亡之时。但先锋的姿态要一直在,真正的好作家永远都应该是革命者。”
之后的每一次写作,叶兆言都试图与之前不同。他在《花影》《花煞》中写怀旧神话,在《古老话题》中讲犯罪故事,《没有玻璃的花房》则是成长小说。到了《刻骨铭心》,他选择在结构上另辟蹊径,写了一个与小说无关的“冗长”的开头,讲述了两个现代故事——一个与无性之痛有关,一个与失去语言之痛有关,但都刻骨铭心。
“写作必须要冒险。”叶兆言说,他记起小时候看露天电影,草地上扯一块大白布,天一黑人们都聚集在幕前,盯着那块白布张望。他则常常跑到银幕之后,默默地研究倒影,“生活和写作也一样,总需要我们换个角度重新思考”。
就这样,他时刻保持着警觉和清醒,“永远写作在文学圈之外”。“因为文坛是世故的,它把所有的成功写作者都纳入自己的范围。但写什么都被发表和承认,其实对作家也是一种伤害。”
这段日子,叶兆言正在为非虚构作品《南京传》收尾。他从三国写起,写重大历史关头南京城里的人和故事。起初他拒绝写,因为想要回避南京。琢磨许久,他找到一个新的角度,便有了野心——通过南京这扇窗户来写中国的历史。
生于南京,长于南京,他并不喜欢将自己和南京绑在一起,但也在写作中认清了现实。“作家写作、从事文学活动,脚下必须要有一块坚实的土地。南京就是我的土地。”
作者:《环球人物》记者 陈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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