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厢,“学衡派”史地学者们创办的《史地学报》合两期转载了《读书杂志》上对“古史辨”的讨论。柳诒徵站出来,公开支持自己的学生,同时也有意展示东南大学的群体力量。
他以长者之姿和语气,教训二十来岁的顾颉刚,针对顾从《说文》中释“禹”得出“虫”的结论,教导他要以史书为本,不可专信文字。如果要用文字来研究古史,要先熟读许慎的《说文》,并潜心研究清代儒者的论著,然后再来谈“疑古”。

顾颉刚
年少气盛的顾颉刚显然被激怒了,发文说自己不领受柳的教导,“我们现在研究学问,自有二十世纪的学问界做我们的导师”,至于《说文解字》和清儒著述,也只是“研究的材料,不是学问的准绳”,说自己和柳的分歧在于“精神上的不一致”。
紧随其后,北大同人组织了新一轮反击,钱玄同、容庚、魏建功都参与应战,气氛一下子从心平气和的讨论激化为夹枪带棍的言语攻势。
钱玄同以新文化运动干将的强势话语,一下子划分了“咱们”和“他们”阵营;魏建功则尖锐地指出柳等人“只有学古人的舌”,激进地提出中国没有“真正的历史”,所谓“正史”也只是一些史料,只有经过彻底整理之后才能“找出新的历史的系统”。正在北大读研究生的容庚则向柳诒徵进言,要他注意甲骨文、彝器等新近出土的大量新材料,而不能只守许慎的《说文解字》。
面对来自北京的气势汹汹的攻势,柳最终以“不再去辩论这个是非”结束了这场大战。但是,他仍通过顾颉刚致函容庚,表示自己会重视容庚的话。这也让容庚感受到学界前辈的肚量,随后也为自己的不敬道歉。
正如容庚对柳诒徵的提醒,当时参与“古史辨”大战的南北双方除了对待传世文献的“疑”或“信”的态度之外,也有语境、知识资源占有上的区别。
清末民初时,一下子出现了大批的、连续的、重大的史料发现,包括从殷墟出土的甲骨文、金文(钟鼎文),长沙马王堆出土的书和山东临沂、湖北云梦、甘肃居延等地出土的简牍,以及敦煌文书。
当时,北大研究所已经开始大量占据这些新的历史材料。“这是章太炎和柳诒徵为代表的东南大学的学术研究所不及的。”专注于“学衡派”研究的学者沈卫威指出。
王国维是当时南北两派都十分敬重的学问大家。
他在文化立场上亲近“学衡”一派,在学术上却非常前沿,对甲骨文、金文、敦煌文书等都作出了国际公认的一流研究。他首创“二重证据法”,利用从殷墟出土的甲骨文卜辞,考证出商代帝王世系,印证了《史记·殷本纪》的可靠性,从而把中国信史提早了一千多年。
对于当时声势浩大的“古史辨”运动,以及“疑古派”和“信古派”之争,王国维在1926年致容庚的信中有过中肯的评论:“今人勇于疑古,与昔人之勇于信古,其不合论理正复相同,此弟所不敢赞同者也。”
旧伦理与新道德
痴人痴事
“新文化运动”所鼓吹的“反旧道德”和追求个性解放,冲击了中国的传统社会伦理及其对个人的束缚,也给新青年的个体命运和情感生活带来了巨大影响。
在新文化运动的冲击下,出现了许多勇于拥抱新伦理、新道德的新派人士,尤其是领时代风潮的文人学者和新青年们。他们搞“家庭革命”,和新式女子结合,成为当时一种独有的时代现象:譬如鲁迅和许广平的师生恋,陈独秀和妻妹高君曼的结合,徐志摩与林徽音、陆小曼的浪漫恋情……
如果说新派人士在私生活中“弃旧迎新”,是“解放个性”“追求自主的婚姻和恋爱”的知行合一,一直鼓吹节制情感、反对浪漫主义并痛心疾首于传统道德沦丧的梅、吴二人,则显得道德主张和个人生活严重背离了。
1920年,南京高等师范学校首开女禁招收女生。当年考入西洋文学系的,有一名叫李今英的广东籍女学生,“面有微麻,却气质高雅,才识俱佳。”在校期间,身为系主任的梅光迪和李今英陷入热恋,一时成为南高师的大新闻。
1927年,梅光迪与原配离婚,和李今英一起奔赴幸福,对原配、长子再也不曾过问。
最荒诞、最有悲剧色彩的,则是吴宓的情感和婚恋经历。
他苦恋上妻子陈心一的校友、同时也是清华同学朱君毅的未婚妻毛彦文,想方设法和陈离婚。在追求毛彦文的过程中,他做出了许多痴狂、荒诞之举。因为一直苦追毛不得,中间又移情别恋于诸多新式女性,包括女作家卢葆华、华侨女子陈仰贤等。
当时,学生郭斌龢从国外写信来,劝说吴宓与发妻陈心一复合,并说离婚有损于人文主义在中国的进行。第二封来信口气更为严厉,力劝吴宓与陈心一破镜重圆,提醒吴宓“为《学衡》计,为人文主义计,为白师(白璧德)计,为理想道德事业计,均应与心一复合”,又指出吴宓“近来思想行为,皆是romantic(浪漫),实应省戒”。

吴宓与夫人陈心一、长女学淑
对友人的劝阻,吴宓心情“痛愤”,辩解说自己之所以坚持离婚,“乃本于真道德感情”,若不离婚,才是自欺欺人的“乡愿小人”,才不配提倡人文主义之道德。至于romantic,那是自己的本性,在去美国留学之前就是这样了。
1931年夏,在美国留学的毛彦文到欧洲旅行,开始认真考虑回应吴宓的追求。得到心中“女神”的回眸后,一路追毛到欧洲的吴宓突然中途变卦。回国后,他穿梭于毛和诸多女性之间,笨拙地谈起了“N角恋”。看到吴性格和情感上的种种不可理喻,毛彦文抽身而去。

毛彦文
1935年9月,毛彦文嫁给比她大29岁的前国务总理熊希龄。吴宓遂将自己的情伤诗登报,并做演讲主题,搞得路人皆知,成为公共笑话。三年后,熊希龄病逝香港。得知毛守寡,吴宓又燃起追求之心,试图继续痴缠。
情路上历经沧桑,令毛彦文对吴宓的追求看得比较通透——吴宓只是把对“理想爱人”的想象套在了她身上。她曾说:“吴脑中似乎有一幻想的女子,这个女子要像他一样中英文俱佳;又要有很深的文学造诣;能与他唱和诗词,还要善于辞令;能在他的朋友、同事间周旋;能在他们当中谈古说今。”
但她对吴宓仍有佳词,说他“是一位文人学者,心地善良,为人拘谨,有正义感,有浓厚的书生气质而兼有几分浪漫气息,他离婚后对于前妻仍备加关切,不仅负担她及他们女儿的生活费及教育费”。
1950年,吴宓和患有严重肺病的年轻女子邹兰芳结婚。婚后不久,邹兰芳去世,吴宓一直承担着接济她家九口的重责。
吴宓晚景极为凄凉,这其中既有特殊年代对个人的无情碾压,也有儿女对他的疏远与冷漠。
陈寅恪曾说:“昔在美国初识时,即知宓本性浪漫,惟为旧礼教、旧道德之学说所拘系,感情不得发舒,积久而濒于破裂。犹壶水受热而沸,揭盖以出汽,比之任壶炸裂,殊为胜过。”
相比较,被梅吴视作“洪水猛兽”的论敌——胡适,虽先后和韦莲司、曹诚英等中外女子发生过恋情,也一直不乏陈衡哲这样的红颜知己或徐芳这样的仰慕者,但终其一生和母亲为他娶的“小脚太太”江冬秀风雨同行。
天底下第一号新派人物和他的“小脚太太”的婚恋故事,被好事之人列为“民国七大奇观”之一。原因自然有江冬秀的泼辣强硬,也有胡适的“爱惜羽毛”、在意自己“国民导师”身份的缘故,以及他对人生“福气”的某种洞悉与知足。
1962年胡适在台湾去世,蒋介石送的挽联是:“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
“共赴国难”中的抉择
从文化到政治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在国难当头、山河破碎的危机之中,张其昀、贺麟等部分成员开始有了政治化倾向,从原本纯粹的文化保守走向了政治保守,从张扬民族主义意识走向了维护国家主义的倾向。
“学衡派”重要成员、历史地理学者张其昀在其中最有代表性。1919年,他以第一名的成绩入南京高师文史部,主修地理学。1921年南高师改制为东南大学,竺可桢创办地学系,集地质、地理、气象、天文为一系。大学时代,张其昀受刘伯明、柳诒徵、竺可桢三位老师影响至深。
他是“学衡派”学术刊物《史地学报》的主要作者和骨干成员。1928年,他回已更名为中央大学的母校任教,后随竺可桢入浙江大学创办史地系。1941年,在随浙大内迁避难贵州遵义时,他参与创办并主持了《思想和时代》杂志。这份以主张集权、建国与国防为第一要义的杂志,与蒋介石、陈布雷和国民党政府有着特殊的关系。
1949年,张其昀随国民党到台湾后进入政界,历任国民党中央党部宣传部长、中央改造委员会秘书长。1954年,张其昀出任“教育部长”,一时竟令在台的北大学子们十分紧张,他们开始运动,主张把人在美国的胡适请到台湾担任“中央研究院”院长,以求达到教育、学术界的力量平衡。
离开政界后,张最重要的“事功”是在华冈兴学。1962年,他在台北阳明山创办私立高校“中国文化学院”,后改制为中国文化大学,意在“学衡派”的基本理念——“承东西之道统,集中外之精华。”
无论做学问、从政还是办学,张其昀都将“学衡派”的文化保守主义理念贯彻始终,是“学衡派”中少有的成就事功者。
1960年12月,张其昀在为其著作《中华五千年史》所做《自序》中,对“新文化派”的史学观和研究方法有过批评。
他认为,新文化运动中的许多治史者“把史学狭窄化,甚至只成为一种史料学。他们往往菲薄民族主义,以民族主义为保守,这是错误”。他认为“惟有民族主义才是国家民族继继绳绳、发荣滋长的根本原因”,并认为他所在的南京高师-东南大学在学风上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他所批评的“把史学窄化为史料学”、“菲薄民族主义”的治史者,正是指胡适、傅斯年、顾颉刚这一路“整理国故派”。
然而在近两百年间的国族危机中,家国观念和民族意识深深地烙刻在几乎每一位中国学人的精神世界,也由此影响、牵引着他们的治学之道。
顾颉刚在1920年代做“古史辨”的时候,认为历史应当严格地按照客观原则进行研究,把上古神话和传说统统从历史里面赶出去,所以,他要“推翻非信史”,“打破民族出于一元的观念”、“打破地域向来一统的观念”,认为这些都是层层积累出来的。可到了1930-1940年代国族危亡的时候,他创办《禹贡》,写《疆域史》,强调“中华民族是一个”,呼吁为中华民族追根溯源。
胡适的另一位高足、创办“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傅斯年也有着相似的心路。
“九一八”事变后,他在心焦如焚的情绪下赶出《东北史纲》一书,针对日本学者“满蒙在历史上非中国领土”的言论,从历史角度论证东北自古就是中国领土的史实,字里行间洋溢着强烈的民族主义价值取向。此书后由李济翻译成英文,送交国际联盟。《东北史纲》一书为李顿调查团报告书明确指出东北三省“为中国之一部,此为中国及各国公认之事实”起到了重要作用。
“文化遗民”的挽歌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1927年6月2日,任教于清华国学院的王国维在昆明湖自沉。消息传出,震惊朝野。王国维的自杀,为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史留下沉痛的一笔。
严格说,王国维、陈寅恪都不是《学衡》核心人物,并没有如梅吴和胡先骕那样与新文化派有过剑拔弩张般的对立,但都因有着相似的文化、思想认同而成为《学衡》的作者。
在吴宓的主持下,《学衡》前后推出两期纪念王国维的专刊。其中,陈寅恪发在《学衡》第64期上的《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是他个人影响最广并被后人一再援引的名篇。
作为被王国维所信任和托付后事者,陈寅恪在挽词中道出了王所以“不得不死”的原因,以及在20世纪激荡的时代变局中,每一位文化保守主义者所共通的心灵和情感之苦痛:
“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受之苦痛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吾中国文化之定义,具于白虎通三纲六纪之说,犹希腊柏拉图之所谓Idea者……盖今日之赤县神州值数千年未有之钜劫奇变;劫尽变穷,则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与之共命而同尽,此观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遂为天下后世所极哀而深惜者也……”
王国维离世两年后,陈寅恪为之拟《清华大学王观堂纪念碑铭》,写下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陈寅恪对王国维之精神人格的总结,让吴宓内心感受到极强烈的共鸣。

1947年,陈寅恪穿棉袍立于新林院52号院內大阳台
1927年,李大钊遭北洋军阀杀害,吴宓与陈寅恪夜谈,二人愤慨于北洋军阀之残酷。蒋介石执掌政权后,独裁的色彩日益强化,他们相约不入国民党,并预见到“为保全个人思想精神之自由,只有舍弃学校,另谋生活。艰难困苦,安之而已”。
他们都为自己所认信和坚守的,做了“殉道者”。
1963年,《学衡》停刊33年之后,有人请吴宓把创办经过写成文字,他谢绝了,并说“《学衡》社的是非功过,澄清之日不在现今,而在四五十年之后。现在写,时间太早。”
时距“十年浩劫”的发动仅有两年。
(参考书目:沈卫威《回眸“学衡派”:文化保守主义者的现代命运》;沈卫威《“学衡派”谱系:历史与叙事》;郑师渠《在欧化与国粹之间》;《吴宓日记》;《吴宓自编年谱》;胡适《四十自叙》;毛彦文《往事》 / 参考论文:刘贵福《梅光迪、胡适留美期间关于中国文化的讨论》;杨筱《绮色佳之夏的旧事-胡适文学革命思路的寻访与再思》;张家康《胡适被梅光迪“逼上梁山”的文学革命》)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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