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先生保存下来的笔记手稿从1936年留学牛津时起,一直做到上世纪90年代钱先生重病住院为止。世人皆知钱锺书先生博学、记忆力好,不知道他读书多么勤奋刻苦用功,这厚厚的二十卷《中文笔记》实是最好的见证。
在笔记手稿里可以看到,一部书,他从开篇一直记到卷末;一套书,他也一本接一本地记下来,如《全唐诗》、《全唐文》、《全宋诗》、《古本戏曲丛刊》、《词话丛编》、《永乐大典》、《太平广记》等,无一例外。有的书他不仅读一遍,还读两遍三遍,每读一遍都做笔记,笔记中常有自注“参观××册”、“又见××册”、“续”、“补”等,比如《列朝诗集小传》、《六十种曲》等。许多笔记并非记过就丢在一边,除了著述时在上面勾勾画画,提炼素材,平日也时常拿在手边翻阅,有了相关材料和心得体会就批注在旁边的空白处,一页页笔记,往往字里行间、天头地脚写得满满的,不留任何空隙,最后成了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天书。
在手稿集的序言中,杨绛先生回忆,钱先生做笔记的习惯是在牛津大学读书时养成的,他将牛津图书馆戏译为“饱蠹楼”(Bodleian),以饕餮之蠹自诩。因饱蠹楼的图书不外借,书上不准留下任何痕迹,只能边读边记。他把自己的读书笔记命名为“饱蠹楼书记”,并郑重其事地在笔记的扉页上题辞:“廿五年(一九三六年)二月起,与绛约间日赴大学图书馆读书,各携笔札,露钞雪纂、聊补三箧之无,铁画银钩,虚说千毫之秃,是为引。”
自那以后,这个被称为能“一目十行,过目成诵”的聪明人一生都没丢下这项“最笨”的功夫。他每读一书,都作笔记,摘出精华,写下心得。他很珍重自己的读书笔记,“文革”期间,他被下放到河南“五七”干校劳动,行李箱里也忘不了放上几本字典、词典和读书笔记,一有空便反刍似地阅读。
杨绛先生回忆,钱先生做一遍笔记的时间,约摸是读这本书的一倍。他说,一本书,第二遍再读,总会发现读第一遍时会有很多疏忽。最精彩的句子,要读几遍之后才发现。因此,他的笔记,都附带自己的议论,亦常常前后参考、互相引证,融会贯通,而心有所得。“每天他总爱翻阅一两册中文或外文笔记,常把精彩的片段读给我听。”
钱先生深谙“书非借不能读也”的道理,所以多数书是从图书馆借的,“无数的书在我家流进流出,存留的只是笔记,所以我家没有大量藏书。”
中国社科院外文所的薛鸿时先生,在上世纪70年代末到90年代中一直帮钱先生借、还外文书,他回忆道:“钱锺书先生早年读书下苦功,一本书要读四五遍,晚年大家觉得他读书快,其实那时他借书只是为了核对材料,重要的部分早已在他的笔记里。以前我们认为钱先生读书有高超、巧妙的办法,那太幼稚了,他的才华的确出众,但是更为重要的是勤奋!”
《中文笔记》中所收录的各种形制、各类语体的读书笔记陪伴钱锺书先生走南闯北,历经战火、流离和动荡,在铁箱、木箱、纸箱,以至麻袋、枕套里进进出出,不仅没有丢掉一本,而且还在持续不断的积累中,抗战时他靠这些积累完成了《谈艺录》,“文革”中他又凭着大量笔记完成了《管锥编》。
杨先生曾回忆,1972年3月,钱先生从干校回到北京后,首先就是清理装满几个麻袋的大量笔记本,那是钱先生大半生心血的凝聚!
1973年,钱先生有一段时间被诊断为大脑皮层受损,走路跌跌歪歪,必须扶着墙或者被搀扶着走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停止写读书笔记,“那时他写的笔记都飞到格子外头来了。”后来,由于房子被侵占,他们借住社科院一间很小的办公室里,屋子里只能搁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以及一些图书馆借来的铁架子,杨绛先生回忆:“我们叫人陪我们回家去,整理了五麻袋的笔记。他那时候一面看书一面开始写《管锥编》。”
1993年,83岁高龄的钱先生动了一次大手术,摘掉了一个肾,手术回家之后,他仍在继续记笔记。他的笔记一直到最后一次重病住院时才停止。可以说,读书笔记伴随了钱锺书先生求学、治学、著述的一生,与他的生命融为一体,直到再也写不动为止。
钱先生辞世前说这些笔记本都没用了,真的没用了吗?杨绛先生不同意,“他一生孜孜矻矻积聚的知识,对于研究他学问和研究中外文化的人,总该是一份有用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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