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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舫 | 山山记水程:李贽在晚明

2021-03-19 09:13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 作者:李舫 阅读

以下文章来源于十月杂志 ,作者李舫

李贽画像/本文作者提供

李贽画像/本文作者提供

李贽在晚明

多少无名死,余特死有声。
只愁薄俗子,误我不成名。

——李贽《答袁石公八首(其八)》

“啪!”

一滴血滴在地上。

“啪!”

又一滴血滴在地上。

“啪,啪,啪,啪……”

血流像一根凝重的红丝线,不,红丝线比这要纤细得多,这分明是一条曾经丰盈现已濒临干涸的溪流,曾经鼓荡的生命,正渐渐变成无限的哀婉和叹息。

血,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死神在不远处纵声大笑。他常年游走在监狱的高墙之内,看惯了刽子手们砍下犯人的头­,麻利得如探囊取物。他不相信这个衣衫褴褛、像乞丐一样的糟老头子能挺多久。可是,这一次,他竟然在这里等了整整两天。这个苟延残喘的躯壳里到底有着怎样顽强的意志?他揣摩不透。李贽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用最后残余的力气凝视着死神,以及死神身后遥远的远方。巴掌大的窗口里,只有巴掌大的蓝天,枯索的双眸里,满是慈悲和傲岸。这不屈服的眼神,逼得死神偃旗息鼓,节节后退。死神怀着从未有过的惊恐向后张望,仿佛自己的身后,还站着另一个死神。

李贽早已说不出话来,他的喉咙被割断了,伤口溃烂得像残败的罂粟,腐败的气息游荡在这残败的躯体里。苍蝇嗡嗡叫着一群一群地飞过来,吃得脑满肠肥。血,快要流尽了,从喷涌而出,到干涸如斯。

前不久,有消息传到狱中,某个内阁大臣建议,既然不能将李贽处以死刑,不妨将其递解回原籍,借以羞辱之。李贽闻之大怒:“我年七十六,作客平生,死即死耳,何以归为!”

士可杀,不可辱!

两天前,李贽要侍者取来剃刀为他剃头。花白的头发披散着,如同废弃的麻绳,他要理一理这三千烦恼丝。可是,侍者未曾料到,稍不留意,李贽便抢过剃刀用力割向了咽喉。他已经年逾古稀,狱中的粗茶淡饭、离群索居,耗尽了他最后的元气,包括力气,否则,他会一剑毙命,哪怕剑锋指向自己。

颈上血流喷涌而出,整整两天,血流不止。

朝廷无人过问,只有年轻的侍者守在身边,痛哭不止。

“和尚,痛否?”侍者握住他干枯的手,颤抖地问他。

“不痛——”李贽气若游丝。

“和尚何自割?”侍者哽咽。

李贽黯然神伤,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李贽用尽力气,牵过侍者的手,在掌中一笔一画写道: “七十老翁何所求!”

袁宏道记载,李贽在自刎后两天,方才死去。

血泊中辗转两日,这究竟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悲恸中一心向死,这又该是怎样一往无前的决绝?袁宏道不敢想象,只能饱蘸笔墨,奋力写下两个大字:“遂绝”。

遂!绝!

李贽的慷慨刚烈,尽在这真气淋漓的两个字中。

李贽想要用自己枯瘦的双肩托住黑暗的闸门,放久被压抑的人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可是,过于沉重的闸门却非李贽的双肩所能承受。这一刻,这黑暗的闸门终于重重地落了下来。

天寒夜长,风气萧索。鸿雁于征,草木黄落。

一颗耀眼的流星,划破暗夜沉沉的天际,倏尔陨落。

李贽《焚书·续焚书》书封(中华1975年版)/本文作者提供

李贽《焚书·续焚书》书封(中华1975年版)/本文作者提供

志士在沟壑,勇士丧其元

万历三十年 (1602) 的春天,乍暖还寒,御河桥边的冰凌开始融化,棋盘街旁的杨柳开始吐绿。可是,春的讯息藏不住北京城的波诡云谲、杀机四伏。

一场政治阴谋在悄悄酝酿着,这阴谋直指李贽和他的异端思想,株连他的朋友们,扫荡他的追随者,甚至祸及利玛窦之类西方传教士。

从都察院礼科给事中张问达向万历皇帝神宗上疏弹劾李贽、要求逮捕高僧达观,到礼部尚书冯琦上疏焚毁道释之书、厉行科场禁约,再到礼部上疏要求驱逐西方传教士,这些事,都紧锣密鼓地发生在二月下旬到三月下旬之间短短一个月内。有明一朝逾二百年矣,政治机器运转得如此高效、如此整齐划一,这或许还是第一次。

去年的这个时候,曾经写《焚书辨》声讨李贽的蔡毅中在辛丑科的会试中了进士,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蔡毅中心中恨恨,他的老师耿定向对李贽太多隐忍,现在,他终于有机会了,他要效法孔子诛少正卯,要置李贽于死地而后快。

蔡毅中(1548—1631)。来源/网络

蔡毅中(1548—1631)。来源/网络

于是,各种流言蜚语开始在京师流传,其中之一就是李贽公然著书诋毁内阁首辅沈一贯。沈一贯闻知此事,大光其火,却苦于找不到李贽的把柄。他思虑再三,决定以“辨异端以正文体”为名,发动一场清除以李贽为代表的思想异端的政治运动,先从李贽下手,再逮捕高僧达观,进而驱逐利玛窦等西方传教士。

如果你认为,迫害李贽的都是宵小之徒,那你就错了。

在这个向李贽投出匕首和刀剑的队伍中,不仅有观风派,有保守派,有激进派,而且有担当社会进步的贤达先驱、治世能臣。

张问达,东林党中享有盛名的君子之一。《明史》记载,张问达,与东林领袖顾宪成乃同乡。万历十一年 (1583) 中进士,历官知县、刑科给事中、工科给事中、吏科给事中、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吏部尚书等职。当万历皇帝派矿监税史对商民进行掠夺时,张问达上疏“陈矿税之害”,为民请命。万历三十年 (1602) 十月,他又乘天上出现星变之机,再次上疏请“尽罢矿税”。巡抚湖广时,正值万历皇帝大兴土木建造宫殿,要湖广出资四百二十万两皇木银两费,张问达又“多方结局,民免重困久之”。

张问达(?-1625)。来源/网络

张问达(?-1625)。来源/网络

闰二月乙卯 (廿二日) 这天,张问达呈送的这份奏疏便摆在了神宗的案头:

李贽壮岁为官,晚年削发,近又刻《藏书》《焚书》《卓吾大德》等书。流行海内,惑乱人心。以吕不韦、李园为智谋,以李斯为才力,以冯道为吏隐,以卓文君为善择佳偶,以司马光论桑弘羊欺武帝为可笑,以秦始皇为千古一帝,以孔子之是非为不足据。狂诞悖戾,未易枚举。大都剌谬不经,不可不毁。

尤可恨者,寄居麻城,肆行不简,与无良辈游庵院挟妓女,白昼同浴,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至有携带衾枕而宿者,一境如狂。又作《观音问》一书,所谓观音者,皆士人妻女也。而后生小子,喜其猖狂放肆,相率煽惑。至于明劫人财,强搂人妇,同于禽兽而不之恤。迩来缙绅大夫,亦有诵咒念佛,奉僧膜拜,手持数珠,以为戒律,室悬妙像,以为皈依,不知遵孔子家法,而溺意于禅教沙门者,往往出焉。

——《明神宗实录》卷三百六十九

康丕杨,以贤能著称,先后任宝坻县知县、密云县知县、山西道监察御史监管河东盐政、辽阳巡按兼学政,后署理两淮盐课。万历二十七年 (1599) ,康丕杨在赴京等待重新安排职务期间,根据密云的战略地位与地形,写出《千秋镜源》六十卷,为山海关一带的治乱和战备,提出诸多颇有建树的见解。

三月乙丑 (初三日) ,山西道监察御史康丕杨向神宗递上了参劾李贽及僧人达观的奏疏:

僧达观狡黠善辩,工于笼术,动作大气魄以动士大夫。……况数年以来,遍历吴越,究其主念,总在京师。……深山尽可习静,安用都门?而必恋恋长安,与缙绅日为伍者何耶?昨逮问李贽,往在留都,曾与此奴弄时倡议。而今一经被逮,一在漏网,恐无以服贽之心者,病望置于法,追赃遣解,严谕厂卫五城查明党众,尽行驱逐。

——《明神宗实录》卷三百七十

如此密集的箭矢让李贽无处躲藏。神宗见张问达等人奏疏,批复道:

李贽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便令厂卫五城严拿治罪。其书籍以刊未刊者,令所在官司尽搜烧毁,不许存留。如有党徒曲庇私藏,该科及各有司访参奏来,并治罪。

——《明神宗实录》卷三百六十七

李贽旋即被捕入狱。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他还是没有料到,他将在狱中度过人生的至暗时刻。袁中道在《李温陵传》中记录了李贽被捕时的情况:

至是逮者至,邸舍匆匆,公以问马公。马公曰:“卫士至。”公力疾起,行数步,大声曰:“是为我也。为我取门片来!”遂卧其上,疾呼曰:“速行!我罪人也,不宜留。”马公愿从。公曰:“逐臣不入城,制也。且君有老父在。”马公曰:“朝廷以先生为妖人,我藏妖人者也。死则俱死耳。终不令先生往而己独留。”马公卒同行。至通州城外,都门之牍尼马公行者纷至,其仆数十人,奉其父命,泣留之。马公不听,竟与公偕。明日,大金吾置讯,侍者掖而入,卧于阶上。金吾曰:“若何以妄著书?”公曰:“罪人著书甚多,具在,于圣教有益无损。”大金吾笑其倔强,狱竟无所置词,大略止回籍耳。

落难狱中一个月,李贽陆续写下《系中八绝》,不妨看看他在这八首诗背后的情感历程。第一首题为《老病始苏》——

名山大壑登临遍,独此垣中未入门。
病间始知身在系,几回白日几黄昏。

遍历名山大川,却独独未曾进入过监狱的大门。刚刚入狱的李贽,将坐牢也视为人生的体验,这是何等的超然!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李贽在狱中愈来愈绝望,他用《不是好汉》为第八首题名——

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
我今不死更何待,愿早一命归黄泉。

从第一首的超拔淡薄,到第八首的唯求速死,难以想象中间经历了怎样的情感变迁。时间,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割着他的感觉,也割着他的灵魂。走笔至此,李贽已经明白,寄希望于皇恩浩荡,那无异于白日做梦。他下定决心——

以身殉道,唯求速死。

李贽的学说使他处于万历年间中国社会时代矛盾的焦点上,这就是——继续维护传统的泛道德主义、用“死的”来拖住“活的”?还是冲破传统的泛道德主义、用“新的”突破“旧的”,替朝气蓬勃地创造自己的新生活的人们打开一条新路?

破旧不堪的青布直身宽大长衣,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磨圆了的黑色纱罗四角方巾,折叠得整整齐齐,码放在一边。原以为对人生还有所留恋,可是,这些天写完这部《九正易因》最后一个字,李贽明白了,“未甘即死”是因为这部著作还未完成。周文王的易经、孔子的易传,被后人穿凿附会到不成文理,如此这般,何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现在,书稿终于完成,他此生了无遗憾。

可是,《九正易因》撰成,李贽的病却更重了。他写过一篇谈论生死的短文,题目叫《五死篇》,列举了人的五种死法:“人有五死,惟是程婴、公孙杵臼之死,纪信、栾布之死,聂政之死,屈平之死,乃为天下第一等好死。”为义而死,死得壮烈。谈到自己的死,他写道:“第余老矣,欲如以前五者,又不可得矣。……英雄汉子,无所泄怒,既无知己可死,吾将死于不知己者以泄怒也。”李贽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早有预感,“春来多病,急欲辞世”,二月初五,他提笔写下遗言:

倘一旦死,急择城外高阜,向南开作一坑:长一丈,阔五尺,深至六尺即止。既如是深,如是阔,如是长矣,然复就中复掘二尺五寸深土,长不过六尺有半,阔不过二尺五寸,以安予魄。既掘深了二尺五寸,则用芦席五张填平其下,而安我其上,此岂有一毫不清净者哉!我心安焉,即为乐土,勿太俗气,摇动人言,急于好看,以伤我之本心也。虽马诚实老能为厚终之具,然终不如安余心之为愈矣。此是余第一要紧言语。我气已散,即当穿此安魄之坑。

未入坑时,且阁我魄于板上,用余在身衣服即止,不可换新衣等,使我体魄不安。但面上加一掩面,头照旧安枕,而加一白布中单总盖上下,用裹脚布廿字交缠其上。以得力四人平平扶出,待五更初开门时寂寂抬出,到于圹所,即可妆置芦席之上,而板复抬回以还主人矣。既安了体魄,上加二三十根椽子横阁其上。阁了,仍用芦席五张铺于椽子之上,即起放下原土,筑实使平,更加浮土,使可望而知其为卓吾子之魄也。周围栽以树木,墓前立一石碑,题曰:“李卓吾先生之墓”。字四尺大,可托焦漪园书之,想彼亦必无吝。

——《续焚书》卷四

遗言如此冷静,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而是谈论旁人的日常琐事,却读来让人五内俱焚。李贽担心自己的死给大家平添烦恼,在遗言中特地叮嘱,用五张芦席安顿我的魂魄就可以了,不要用板材,不要用棺木,落葬的时候穿着平时的旧衣服即可,不需要更换新衣。甚至,他还不忘提醒朋友,一定记得将抬尸骨的木板还给主人。他了无挂碍,更不希望朋友们因为他的离去而痛苦,更不希望自己的离开给朋友们留下任何烦扰,“我心安焉,即为乐土”。

遗言行至后半部,李贽愈加冷静、清醒:“我生时不著亲人相随,没后亦不待亲人看守,此理易明。”他希望干干净净,了此一生,生生死死都无牵挂。在遗言的结尾,李贽又反复叮嘱:“幸勿移易我一字一句!……幸听之!幸听之!”

呜呼!卓吾远矣!

一身犹在,乱山深处,寂寞溪桥岸。

回头十万里,举目九重城

原来,万历三十年 (1602) 对李贽的迫害,只是万历二十八年 (1600) 那场迫害的继续。

这一年,李贽寓居南京永庆寺,此间,他还编辑了《阳明先生道学钞》八卷、《阳明先生年谱》二卷。对于这件工作,他至为得意,骄傲地写道:“我于《阳明先生年谱》,至妙至妙,不可形容,恨远隔,不得尔与方师 (方时化) 同一绝倒。”

好朋友都力劝李贽不要回麻城。远在北京的袁宏道致信南京好友,请他们一定留住李贽,不要离开南京:“弟谓卓老南中既相宜,不必撺掇去湖上也。亭州 (麻城) 人虽多,有相知如弱侯老师者乎?山水有如栖霞、牛首者乎?房舍有如天界、报恩者乎?一郡巾簪是不相容,老年人岂能堪此?愿公为此老长计,幸勿造次。”

袁宏道

袁宏道(1568─1610),与其兄袁宗道、弟袁中道并有才名,史称公安三袁,其文学流派世称“公安派”或“公安体”。来源/网络

在南京的那几个月,或许是李贽风烛残年里最欢喜的时光。这期间,六十八卷本《藏书》付刻,他还见到了诸多新老朋友:杨起元、焦竑、马经纶、潘士藻、梅国桢、汤显祖……这是一份长长的名单,李贽与朋友往来应和,切磋琢磨。二十一年前,他曾寓居南京,那时,他还鲜为人知,而此时,他已是名震四方的大学者。

未几,河槽总督刘东星以漕务的身份巡河到南京,将李贽接到山东济宁,寓居济宁漕署。在这里,李贽受到刘东星的礼遇,却也受到更多人的攻击。著名闽派诗人、博物学家谢肇淛大肆挞伐:“近时吾闽李贽,先仕宦至太守,而后削发为僧,又不居山寺,而遨游四方,以干权贵,人多畏其口而善待之。拥传出入,髡首坐肩舆,前后呵殿。余时客山东,李方客司空刘东星之门,意气张甚,郡县大夫莫敢与均菌伏。”他毫不吝惜笔墨,以表达对李贽的极度反感:“余甚恶之,不与通。”

这一次,向李贽频频出击的又是“正人君子”。万历四十年 (1612) ——李贽逝后十年,天大旱,谢肇淛上疏神宗为民请命。他痛陈宦官搜刮民众的行为,指责国家诸多浪费的弊端,语气恳切。神宗虽然感其诚,传旨嘉奖,但是最终还是没有采纳他的谏言。天启元年 (1621) 谢肇淛任广西右布政使,他痛恨吏治腐败至极,屡屡力挽时弊。他设法抑制土司的权力,增兵边境,以抵御安南侵扰,整顿盐政,发展经济。

谢肇淛所著《五杂组》。来源/网络

谢肇淛所著《五杂组》。来源/网络

这个谢肇淛,可谓博学多才,更是爱憎分明。他与李贽一样,同为闽中翘楚,叙年齿,他还年少李贽四十岁。也是这个谢肇淛,却也不顾乡谊与人伦,眼里就容不下一个落拓的书生,频频向李贽发难,频频向李贽投出利刃和各种污言秽语。一个耿直博学的人,不能容忍他的耿直博学的前辈,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正是在这个时候,李贽准备取道潞河回麻城。他知道,麻城人还记恨着他,随时想滋生是非。他出游在外的时候,就叮嘱守院众僧关门闭户,慎而又慎,可是这些年,还是有人不停到龙湖芝佛院寻衅滋事。

李贽是带着病回到麻城的。此次回来,李贽原想安心编书著述,完成选注《法华经》、编辑《言善篇》、继续改正《九正易因》。自落发至今已有十多年了,朝朝暮暮唯有僧众相伴,他们随他奔波劳碌,驱驰万里,吃了太多的苦,他实在难以忘记他们的友情,李贽想给跟随自己多年的这些朋友和弟子留下点什么。他在《与友人》中写道:“俾每夕严寒或月窗檐下长歌数首,积久而富,不但心地开明,即令心地不明,胸中有数百篇文字,口头有十万首诗书,亦足以惊世而骇俗,不谬为服侍李老子一二十年也……”

可是,他发现,麻城开始出现“僧尼宣淫”的风言风语,也有人开始称他为“说法教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写信给焦竑辩解:

生未尝说法,亦无说法处;不敢以教人为己任,而况敢以教主自任乎?……关门闭户,著书甚多,不暇接人,亦不暇去教人,今以此四字加我,真惭愧矣!

——《与焦弱侯》

他曾经一再抨击耿定向及一些以救世自命的大人先生的好为人师,却从不愿以导师自居。也曾经有人要追随他,他觉得其人有骨有志,方才予以启发开导,当然,这都是出于友情,怎么能称为“说法教主”呢?他不接受。

紧接着,又有风声传出,因为李贽诲淫诲盗,官方要将他递解回原籍福建泉州,以免他危害风气教化。李贽无疑也听到了这些风声,在同一封给焦竑的信中,他写道:“若其人不宜居于麻城以害麻城,宁可使之居于本乡以害本乡乎?是身在此乡,便忘却彼乡之受害,仁人君子不如是也……”他更不接受。

李贽不接受,可是,这些需要他接受吗?他想讲理,可是,他又跟谁讲理去呢?

焦竑回信中以诗寄情,邀请李贽再往南京相聚:“独往真何事,重过会可期。白门遗址在,相为理茅茨。”

焦竑(1540 -1620)。来源/网络

焦竑(1540 -1620)。来源/网络

然而,还没等李贽思考,又一件大事发生了。这年冬天的一个深夜,龙湖芝佛院燃起了熊熊大火,顷刻间,下院、上院、塔屋……全部被大火吞噬。人们在大火中奔跑、逃命。有人说,这是新上任的湖广按察司佥事冯应京放的火。冯应京,他的确是最大的嫌疑人,甫一到任,便扬言要“毁龙湖寺,寘从游者法”。冯应京放火烧了龙湖的芝佛院,砸毁了李贽为百年之后准备的藏骨塔,抓住寺中的小沙弥,要他们交代妖僧李贽现藏何处,又下令麻城县学行查李贽是否藏匿在杨定见等人家中。墙倒众人推,当地的暴民趁机作案,一时间,麻城乱作一团。

此时,李贽还是享受着四品官员待遇的社会名流,为何麻城人敢蔑视王法、向李贽施暴?我们发现,这纷繁复杂的事件背后,还藏着心思缜密的铁腕人物冯应京。

冯应京,安徽人,出任湖广按察司佥事时,遇税监陈奉是当地一霸,在这里百般搜刮,甚至掘坟毁屋,剖孕妇,溺婴儿。受害者上诉,从者万人,哭声动地。然而此案却一直被纵容包庇。陈奉也试图将黄金放在食物中贿赂冯应京,被其揭露。陈奉恼羞成怒,焚民居,碎民尸,湖广巡抚支可大不敢出声,冯应京却大义凛然,上疏列陈奉十大罪。此案最后以冯应京被捕入狱结束,令人感叹的是,冯应京于狱中著书,朝夕不倦。他死后,赠太常少卿,谥“恭节”。

《月令广义》明·冯应京辑。明·戴任增释

《月令广义》明·冯应京辑。明·戴任增释

冯应京,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好官,那些在他治下企图发横财的土豪恶棍,听闻他的名字,纷纷逃窜。又一个正人君子、治世能臣!这些被封建体制裹挟,又推动着体制巨轮的正人君子、治世能臣,一次又一次冲出帷帐,向试图挑战体制的李贽射出暗箭,充当了剿杀叛逆者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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