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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 | 白发江湖忆旧游

2021-11-01 09:14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野夫 阅读

土家野夫又名野夫

土家野夫又名野夫,本名郑世平,1962年出生于湖北省利川市。中国自由作家,发表诗歌,散文,报告文学,小说,论文,剧本等约一百多万字。

 

1988年夏天,我刚在海南岛上的警局入职。拿到那印着警徽的工作证不久,请假要回故乡山里辞别亲长,搬运一点家私。

那时囊中羞涩,半夜赶到湛江火车站,次日大早北上的快车。中间只有五个多小时的间歇,要去登记一个酒店觉得太奢侈。于是只好在站前不远一个仓库的屋檐下,铺好报纸在地面,准备将就着熬到黎明。

那时年轻,原本就比较二愣,出门闯荡向无怯意。当时有了国徽派司在手,不免轻浮得像是美国西部电影中的孤警,没有配枪也显得握有利器,很容易生出霸气。

未几,一个架着双拐的年轻人,颠簸着过来冲我一拱手;然后去旁边不远的空地上,也铺好一张塑料纸,将他的嶙峋瘦骨放下。

南方的午夜,空气依旧潮热。兼之蚊虫叮咬,我是难以小眠,而瘸子那边已经鼾声如雷。檐下有昏灯,照着两个荡子的零落栖迟。忽有两个带着红袖箍的人,挥舞着电棒过来巡查。一脚就把瘸子踢起身,呵斥着要驱离他滚出仓库地面。见状,我立即上前质问,训斥他们无权干预我们的露宿。两汉子看我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知底细也不敢相强,用粤语骂骂咧咧了几句,也就让过了我们。

瘸子感激我的拔刀相助,将他的塑料纸拖到我跟前,说地面潮湿,要与我同床而坐。反正长夜无聊,我便与他箕踞相对,扯起了卵谈。我那时也算是个鸟作家,喜欢打探和研究他人的命运,以便更多地窥知这个社会的秘密。那一刻我问他答,很快我就忍不住去站前的夜店,买来几个小瓶酒,一包花生,与他对酌长谈起来。

原来他跟我同年,十四岁遭遇唐山地震,失去了双亲和一只腿。少年残疾且举目无依,只好跟了丐帮的叔爷们讨生活。原本是良善之家的孩子,小学也算毕业,比其他的叫花子要多一些悟性。及长,便作别了托钵生涯,改为“丢木花”维生。我问何意?他说这是江湖上的“春典”(黑话)的说法——也就是摆象棋残局谋食的意思。

这是必须拜师才能学会的秘技,师父乃江湖老客,是熟研过《橘中秘》《烂柯神机》《渊深海阔》等等古谱的高师。两袖空空走到哪里,就地摆出一残局,以押一赔十的赔率,来吸引无数半瓶水的贪赢机心,几招下来攒出几天的饭钱就撤瓢。因为这样的残局,注定了赌客赢不了庄家,所以那时警方也可将此视为诈骗。但瘸子这一门师徒,始终坚持每局只赢两元,于是不起纷争;四海行走,也基本没有官家惩罚。

至于各地码头,皆有地痞。他说他们这些凭口才或手彩,在江湖上讨生活的,在春典中泛称为“干艺”。走到哪里,干艺的也都要向坐地的行礼——古话叫行客拜坐客。有时难免数日不开张,他们凭借门内人熟知的春典行话,也能随时找坐地的前辈化缘,解决几天的伙食和盘缠。我知道旧时代这些规矩,但实在难以相信1980年代末,这些活法还在底层隐秘传承;于是便向他深入讨教。

也许看我还算道义,且对道上的风习一知半解;再加上三更的捉瓶而战,颇有古人杯酒订交的情趣。于是,他也几乎毫无遮掩地讲述了许多底层刀头舔血的活法故事,甚至还用随身所带的扑克象棋之类,给我演示了各种穷途夺路的千术和机巧。

东方既白时,我问他此行何处,他说他要去海南。那正是百万大学生闯海的高潮之际,多数人皆找不到工作,你一个干艺的,去凑什么热闹?他说道上风闻那边从香港走私来一批裸体女人扑克,每一盒转卖到北方都是十倍的暴利,他正好要去进一批这种“水货”。他望着北方的夜空,有些乐观遐想地说:差不多干完这一票,我就可以金盆洗手,也该娶妻生子了。

我几乎内心是认同他的理想的,似乎也不反对他这个属于犯法的行径。临别之际,我开玩笑说:你这个老江湖,猜猜我是干啥的?他这才开始歪头认真打量我,低声说记者,我摇头。他又说商人,我又摇头。猜了几次都不准,我促狭地掏出我的新工作证给他;他一看大惊失色,冷汗直冒地感叹说:失敬失敬,走眼了走眼了。我们这一行,天生对你们六扇门的,是有直觉的。兄台身上一点那气味都没有,惭愧惭愧,我该抠一只眼珠给你。

我拱手笑道:你也别介意,我是刚入职的,因此你还辨认不出。我们今夜是萍水相逢,无关你我的道行。你南下我北上,我帮不了你,也绝不会妨碍你的生计。感谢你教了我好多偏门的知识,人生难测,说不定哪天还用得着。我能问你讨个名号吗?

他拄着双拐尽量笔直地还礼说:都叫我小唐山,在艺帮中薄有微名。我们的规矩是——宁送一锭金,不奉一句春。我今晚失德,多讲了几句春典给你,这是有悖师门的事。还望兄台尽量保密,三百六十行,都要留个活命的口技。另外,你们是手持刀兵的人,衙门里好行善,但求多抬贵手,终究善有善报。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谢谢你赏酒,就此别过。

他挎着简单行囊,在曙色中移动双拐,咯噔咯噔大步远去的背影,在我白发丛生的今日想起来,依旧无限感慨。他卑微艰难而又努力的活法,让我从此确信江湖不死;江湖永远给这些逐客贱民,留有一线自由自尊且自足的空间。在那寻常人看不见的路上,一直有无数个瘸子哑巴盲人和奇士,以及我们这些被迫失语的人在行走。用鲁迅的话来说——无穷的远方,无穷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在生活,我将生活下去……

何谓江湖,往大里说,一切庙堂(体制)外的民间世界就是。居庙堂之高,处江湖之远,这是古人早就划定的畛域。往小里说,底层社会自发形成的行帮社团、宗亲祠堂等等,都是江湖的存在形式。庙堂有善有恶,江湖也有正有邪,这都是人间必然生成的世态。今天的大陆,庙堂要的是五岳独尊,民间社会则必须碎沙化。所谓有形的江湖早已无存,但世道人心中的江湖,依旧是绵延不绝的。

古诗云“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一般来说,江湖与酒,都是这样密不可分的。据说英语中没有准确对应江湖这个词的单词,于是把江湖翻译为“有兄弟的地方”。仔细想来,今日中国不敢妄谈江湖,这样的翻译倒是切中了江湖的实相。

有兄弟的地方,必然就有酒。酒中翻腾的道义,很容易掀起江湖的一些波澜。

什么是兄弟?我以前在微博中说——当我千里万里地赶去那从未经过的高原雪域,风尘满面浑身疲惫地远远望见,一个状如牦牛的大汉,手里拎着四瓶五粮液,站在夕阳街心的牦牛雕像下等我,这个就是兄弟。

那是2000年的夏天,我和师父结伴,第一次要从川藏北线自驾去拉萨朝圣。走到半路才想起,还没有预订那边的酒店。我给李亚伟打个电话,问西藏有兄弟吗?他十分肯定地说:诗人贺中,可以算拉萨的地标之一,你找他一切搞定。我给他说一声,电话给你直接联系。

这就有了上面的场景。贺中原本长得似人似兽,身形魁梧若极地之熊。身上混杂了父系母系五个民族的血缘,须发飘飘地久候在高原夕阳下的画面,让我至今不能忘怀。那天安顿下我们的酒店,即刻就被他拖到了酒馆。几瓶白酒下肚,马不停蹄直接又拉扯到酒吧。他事先预定的桌上,已经密密麻麻列队一样地摆满了百威听装啤酒。

我初上高原,头脑还有晕晕乎乎缺氧的反应。完全记不得他又招来了几个男女,一口一听跟我们厮杀。大约还有小半桌的酒没有打开,我就已经直接跌到尘埃。那夜我被抬回酒店,沿途挥洒着呕吐的胆汁。

我跟他这个梁子从此结下,以后他隔三差五到北京或者大理,我都要组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着他倾冰山倒玉柱,俨然有猎熊归来的快感。他是情圣,是一流的诗人和西藏最好的艺术玩家。他生命的多数时间,都像是坐在喜马拉雅山口,接待着各路兄弟介绍去的朋友,并抽空偷食着四面八方赶来的美女。他在最近《致卓玛》的诗中写道——

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为忽然出现的卑劣所伤害
我与众多的兄弟痛恨光阴的戏弄
像一场大战中走出的残兵,用锐利的啤酒安排晚餐

在西藏,那么多的爱情从美酒中诞生,从海拔高度飞腾
当然,那么多爱情也被强烈的紫外线磨蚀,
被洪水冲向平原和荒凉幽暗的月份共同葬进湛蓝的天国

——说到这里,两个英俊少年捂住自己的心胸
感动一片灿烂阳光,一片狐媚的风景,一片牦牛的梦域

我随即向深爱的女友发问:“幽暗的地域里,透亮的是什么
我看见的事物,你看见了吗?灵性从高高在上的寺庙顶部掠远
瞧!那优秀的头­正浸泡在金刚烈火中,动人的泪水流下高贵的脸庞。”

八十年代形成的一种社会风气是——诗人要到各地去以诗会友,各地的诗歌代表也要义务承担接待的任务。这很像是逝去的武林,学成下山的男女,要到江湖各大门派去访拳找抽。在各种抽打历练之后,功夫精进,日渐自成门户。

那时都穷,所谓接待方,一般提供的也就是陋室的地板,和食堂的饭菜。但酒是必须的,一元多一斤的“跟斗酒”——意即喝完就要摔跟斗——那是要管够管醉的。偶尔也会上餐馆,炒几个土豆或豆腐,也得要佐酒谈诗。

我和范道剑,那时在武汉的接待任务比较重。有次李亚伟来,约了我们十几个到范道剑家里,他要做四川火锅给大家吃。那时武汉还没火锅这吃法,大家一起去菜场买来各种生鲜玩意,他把麻辣汤熬好,围炉而坐开涮。有人采办的活泥鳅没人会杀,几爷子直接倒进沸腾的锅里,只见瞬间满屋飞鱼,场面一时失控。大家各自捡起身边蹦跶的泥鳅,直接再扔进锅里盖好,不一会兄弟伙也就大快朵颐了。

那年头的诗人吃相都很惨,我的饭菜票经常短缺。只好跟室友同学们打各种匪夷所思的赌,赢取他们的菜金招待随时撞门而来的兄弟。武汉的地下诗人那时多很“反动”,为了招待四面八方的各种浪人,几个兄弟集资在白沙洲开了个文学酒家。看上去每天都是人满为患的样子,时不时就有叶文福之类的诗人,喝好了就开始朗诵“将军,你不要这样做”。邻居稍高的楼层上,不久就有神秘人架起了摄像机。好在这个餐馆很快就被大家吃垮,因此万幸没有被端出什么窝案。

四川的莽汉派诗人马松,八十年代末晃到武汉时,几乎把范道剑家里吃得荤腥全无。他真是觉得嘴巴就要淡出鸟来了,一个人跑到餐馆去点了一大盘回锅肉,狠狠地饱餐了一顿。吃完抹抹嘴,非常诚恳地对老板说:炒得好,地道。但我今天没带钱。

那时候武汉开菜馆的,恨不得多是屠夫或牢释犯改行的。遇见这种吃白食——黑话叫“揭飞碗”的,直接就是一顿暴揍。

次日马松借到了钱,依旧独自来到那家餐馆。他把昨天欠下的钱非常恭敬地交给老板,老板很开心地低头点钱。马松从背后摸出板砖,直接狠狠地拍到了老板的面门上。打完扬长而去,很符合江湖逻辑——欠债还钱,你打了我,那也得打回来,这叫扯平。

大约也就是这个饥饿困乏年代的记忆,造成了很多诗人在以后,稍微赚了几个卵钱,第一个理想就是开餐馆。仿佛有了几张自己的桌子,就像是私自拥有了一个国库;再也不用担心江湖上纷至沓来的兄弟,需要砸锅卖铁换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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