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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亮程北京大学演讲录 | 文学写作是语言的回乡(2)

2025-12-05 09:08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刘亮程 阅读

三  人的语言尽头是驴叫

我在《凿空》中写了毛驴的语言。在那个叫阿布旦的村庄,驴叫是红色的。每一声驴叫都如彩虹升起在天空。人骑在驴上,是驴的主人。但在声音的世界里,驴鸣声骑在人声上头。驴鸣比人声高远。这是我早年听到的一个村庄的声音。离开村子十里地,人的声音便听不见,只剩下鸡鸣狗吠,再远便只听见驴叫,仿佛村庄是驴的。驴叫接替了人声。

《凿空》写高亢的驴鸣、低矮的人声、铁匠铺一天到晚的钉钉声,还写了工业钻机在地深处钻探的声音、石油卡车碾过乡村道路的声音。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个聋子耳朵里的声音。小说叙述人张金因矿区爆破震聋耳朵,医生开的处方是让他努力回忆以前的声音,“这些过去的声音或许可以唤醒你的听觉。”于是张金回到阿布旦村,村庄过去的声音都在他耳朵里醒来。

在这些醒来的声音里,龟兹人与毛驴正在进行一场盛大告别。这个世纪初龟兹有数十万头毛驴,巴扎日所有道路上走着驴和驴车。村庄的尺寸是按驴和驴车大小设置的。人的生活离不开毛驴。可是,这样人驴相伴千万年的生活就要终结了,毛驴和驴车将被三轮摩托替代。驴从一家一家院子被牵走。村庄的天空不再有彩虹般的驴鸣。那些养惯了驴的农民们每天回到家,看到以前拴着毛驴的圈棚下面停着新买的三轮摩托车。三轮车也有前灯,但它不是眼睛;三轮车发动以后也会跑,但它不是生命。毛驴拴在那儿的时候,主人推院门进来,毛驴会扭头看,会拿眼睛看,会叫一声跟主人打招呼,但是三轮车不会这样。

我在书中写到,当陪伴人类千万年的动物们一个一个从人身边消失的时候,人失去了什么?首先失去了一种注视。以前人的生活被诸多生命的眼睛看见。驴会看见人过日子,狗和鸡鸭会看见,这种注视对人来说重要吗?可能重要。有这样的注视,我们既活在人的眼睛中,也活在诸多生命的眼睛中。当身边没有了这些动物,人便只活在人的注视中,人的生活只被人看见,人爱人,人恨人,人嫉妒人,人仇杀人,人的世界看似如此热闹,但是人的生命不能被人之外的另一种生命所旁证。曾经有万千生命的眼睛,如上帝之眼般看见人,如今这些目光都熄灭了。

除此人还失去了一种语言,那些低婉虫鸣和高亢驴叫,是人之外最丰富的自然语言。《凿空》中的驴发出“昂叽昂叽昂”的五言鸣叫时,人的喉管会充血。人发不出这样高亢的声音,驴替人发出了。人会在驴鸣声里直起腰,昂起头。那么多自然生命在叫出人无法说出的语言,以至于我们必须借助它们做比喻,才能表达那些难言的情感。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在文学中它们与我们是心灵相通的自然体。《凿空》中写了一位能听懂驴叫的人,他是人驴之间的捎话人,负责将人的话捎给驴,又把驴的话捎给人。驴师傅懂得驴在叫什么,但他没法把驴叫什么翻译给人,人的语言与驴鸣间有一堵墙。驴师傅试图将驴叫翻译给人时,头便碰在墙上。

现实中人可以跟驴做语言交流吗?不能。人驴间有生物隔障。人和其它动物一旦突破语言隔障,便说不清了。语言会讲道理、会共情,会惹来无尽麻烦。造物锁死人与动物间的语言交流必有其深意。人与万物各叫各的,不必相互听懂,但相互听见。我们有一颗神通万物的古老心灵,去感知万物,而无须用语言彼此交流。

我的另一部小说《捎话》中的翻译家库,几乎懂得人的所有语言,但他听不懂陪伴在身边那头小母驴的叫声。他肩负重任,将一头小母驴“当一句话”捎到敌对国去。库说,“我只捎话,不捎驴。”委托人说,“驴也是一句话。”这句话就这样上路了。一人一驴,穿越黄沙漫漫的战场,最后抵达目的地,结果小母驴被杀,刺刻在驴皮上的经文暴露在库眼前。

小母驴死后,魂附体在库身上,库经常会身不由己地发出驴叫。别人听不懂他发出的近乎于驴叫的声音是什么语言。库也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库在很小的时候被贩卖到陌生语言地区,几乎学会所有远远近近的语言,但是,他说家乡话的舌头,一辈子都在寻找母语。即使他最终知道自己的家乡语言,早已被另一种语言征服和取代,但母语仍然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被已经僵硬的舌头找到并说了出来。他的身体留在异乡,而他的灵魂,在母语里回到故乡。在他的舌头找到并说出母语的同时,另一个声音在他喉管里轰鸣,他已经没有力气让那个声音通过喉舌发出来,只有他知道那是他终于听懂的驴鸣。

我创造了一个人和万物共生的声音(语言)世界。那里人声嘈杂,各种语言自说自话,需要捎话人转译。语言也是战争的根源。语言消灭语言。人骑在驴背上,高亢的驴叫声骑在低矮人声上。忙碌奔波的人之上,鸡鸣狗吠也往远处传递声音。塔、炊烟和高高的白杨树,也是另一种语言。而所有的语言中,驴叫声连天接地。这种未曾走样无须翻译的声音,成为所有声音的希望。

《捎话》思考的是语言。由语言而生的交流、思想、信仰等,也都被语言控制。连生和死也被语言所掌握。说出和沉默,也都在语言的意料之中。语言是黑暗的,我们却只能借助它去照亮。这是书写的悖论。我希望我的语言是黑暗的照亮。但是,我也知道所有被语言照亮的,都在另一重黑暗里。更多时候,我们只能相信闭住眼睛看见的光明。

小说中库死后魂在高亢驴鸣中升天。天庭守门人说,“你回人间去,把驴叫翻译给人听。”这是捎话人库轮回人间的使命:将驴叫捎话给人。人的语言分裂成无数种,驴的叫声没有变,从沙漠边到天边,所有有驴的地方,驴叫像风声一样无需翻译。

只是他回来时,世间或已无驴。满世界只剩人的声音,人的语言。

四  语言的胜利

《本巴》是被语言成功接管了现实的一本书。《本巴》故事发生的真实原点是二百多年前,土尔扈特部从伏尔加河流域回迁中国。整个部族在寒冬走上艰难的迁徙之路,最后以牺牲十万人和五百万牲口的代价回归故土。江格尔史诗是土尔扈特部在三百多年前西迁带到伏尔加河流域,又在百年后带了回来。这个历史背景在小说中是隐约出现的。现实在我的小说中只是隐约背景,一旦语言入场,现实便以文学的方式重新开始。

《本巴》中五岁的江格尔齐,是部族唯一的史诗传人。每当夜幕降临,血战一天的部族青年围坐在他身边,希望他能讲战无不胜的史诗英雄故事。但这个小江格尔齐不愿再讲现成的史诗战争,因为战争就发生在眼前,每时每刻部族都遭遇血战,每时每刻死亡都在发生,胜利不属于他们。所以这个小江格尔齐固执地开始讲起了自己新编的故事:本巴故事。

他用自创的人类初年的游戏故事,替换掉眼前的残酷现实,把现实从此刻移开。语言在这一刻起到了作用。语言能做什么?《本巴》将语言放到一种几乎不可能完成但最终却完成的困境中。语言能改变现实吗?当然不能。但是在那个被语言创造的文学世界中,语言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必然会改变现实的能力。

《本巴》讲了三场游戏,这三场游戏都在从残酷战场、从现实中转移人们的生命和力量。搬家家游戏让所有人回到还未长大,未面临死亡的童年。那些战场上已经死亡的人,或明天即将奔赴战场死亡的人,都被搬家家游戏转移到了童年。捉迷藏游戏让那些每天都面临追杀的人们成功地躲藏到最安全的地方,有些人躲到青年,有些人躲回到母腹。做梦梦游戏让沉重的不能改变的现实发生在梦中,梦中的死亡可以不作数。一场一场的梦偷换掉现实中正在发生的惨不忍睹的屠杀。《本巴》是一场语言的胜利。这个被语言创生,又被语言终结的世界就这样完成了。

在《本巴》的结尾处,我写了一个巨大的黄昏,太阳即将落入地平线,草原上人的影子、宫殿的影子、马匹和草木的影子,铺陈在大地上。影子像岁月一样流淌向远方。影子在描述这个真实世界。影子是语言吗?或者说语言是影子吗?如果影子是语言,那么影子会站起来。如果语言可以接管这个世界,语言必定是站起来的。我写作时常常窥视自己的语言,我知道那些语言的影子在站起来,在影子尽头,它所描述的真实世界沉沉地躺下去,躺下去,像大地一样躺下去。所有一切在语言的世界中站起来。语言本身站起来。

在我生活的菜籽沟村,每当日落时分,我喜欢站在西边的山梁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西沉,我这样看落日的时候,突然觉得我活成了我曾经在书中所写的那个为一个村庄、为整个大地守护落日的人。我也会想到我曾书写的大地落日。在那样的黄昏,晚霞铺陈在西边天际,一个人,和他的语言,站立在这个世界的白天尽头。语言和现实相对而立。万物的影子缓缓流逝。语言是现实甩不掉的影子。语言试图接管即将陷入黑夜的世界。夜晚的梦也接管现实。文学是做梦的艺术。唯语言连接醒与梦、死与生。

我的语言曾一次次梦游般离开现实又回来,就像一棵树在我的文字中连天接地地生长,然后我又回到真实的树下,注视着那个文学中永远靠不住的大树。我知道文字中那棵树干上靠着另一个我自己,那是文学中的我,他比我走得更远,他曾一次次地坐在地平线上,回望现实中在一个山沟里过着真实生活的我,我是他的影子,他也是我的影子。我们互为醒与梦。语言和梦,是这个世界的另一场醒。在这一场醒里,我看到另一个自己,在我所创的语言里活着。那是另一处家乡。写作者走在语言的回乡之路上,左脚朝前,右脚向后,奔走几千年,一只脚依然深陷在现实家乡。另一只脚,早已迈进梦幻故乡。

自有语言起,我们便从土地,从天空,从眼睛,从心灵,从梦,向语言挪移万物。语言是万物之乡。语言也会朝其所表述的事物本身回返。写作者在语言与现实间来回返乡。我们将在语言里活着或死去。被语言抚摸唤醒的事物,将由语言负责其生长与消亡。当我离开时,这个语言世界或许多了一个故事,或许永远地少了一个故事。我相信一切消失的,都走进语言。时间每一刻都在湮没。语言承载不了过多。语言也消亡。文学语言是心灵的选择,选择这一句便放弃了无数句,选择这一故事便放弃了无数其他的故事。写作者闭住眼睛选择心灵收藏,将最绚烂的日出日落、最卑微的虫鸟花草、最美丽的眼睛里最伤心的泪水,最低的尘埃和最高远的星辰,保存在文字。那是一颗心灵收藏的世界。这颗心灵也终将沉入时间水底,语言的方舟将逐浪远行。无数淹没的魂使时间之水有了浮力。

我希望那枚由我出发的语言之舟,自现实向文学偷渡了属于一个人的日出日落,一个人的梦与孤独。我知道满世界孤独的人,最缺孤独。

李洱:我每次听刘亮程老师讲,我都会很迷醉,我就会感觉进入了一个正在写作的世界,他仿佛正在写作一篇散文,同时又是在讲述自己亲身经历,包括自己的成长道路、创作道路,也包括自己对文学的理解,非常让人迷醉。听到他的讲座之后,我更坚信了我的一个想法,世界上大部分作家是可以归类的,但是刘亮程老师确实是无法归类的,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没办法被整合的人。但正是这样的人,对文学传统的丰富起了很大的作用。当然,也有人在向刘亮程学习并且取得很大成就,我们知道一位非常著名的女作家李娟是他的学生。有人曾经传说,大盘鸡是刘亮程老师创造的,大盘鸡最早是属于沙湾县,对吧?就是因为刘亮程老师,然后走向了全国,据说刘亮程老师的大盘鸡做得最好。我在前几天也做了个梦,我梦见刘老师来北大讲课了,今天刘老师果然来了。非常感谢刘老师今天给我们上这个课,真是非常精彩。我们在小说家讲堂可以看到不同类型的作家,刘老师他是一个跟别的作家都不一样的作家,他可以丰富我们这个课堂,也丰富我们对文学的整体的认识。今天讲课内容非常丰富,有些内容我还需要下去再好好想一想。刘老师是在严重的倒时差当中给我们讲课的,今天早上我碰到他的时候,我说“亮程,真对不起,这么早就把你叫起来了”,他说,“在新疆,这时候鸡叫三遍,也该起来了”。非常感谢刘老师给我们上了一堂内容非常丰富、很有启发性的课,谢谢。

(演讲时间:2025年3月18日;演讲地点:北京大学第二教学楼309。原载《当代文坛》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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