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一届的茅盾文学奖不觉走到第二十八个年头,伴随着第八届茅盾文学奖的评选启动,也让我想起了老一辈文学家茅盾先生的一些往事。
新中国成立后,曾经先后担任过全国政协副主席、文化部长、中国文联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主席的茅盾先生,于一九八一年三月以八十五岁高龄辞世,如今已过去三十年。然而先生杰出的著作传世,精神永在,风范永存。
我认识茅盾先生虽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但接触较多,逐渐熟悉起来却是在“文革”之后,特别是粉碎“四人帮”的一九七六年以来,因工作关系,我常常去拜访先生,求教于先生。当然,我是作为一个文学刊物的编辑,一个后生晚辈,怀着崇敬的心情去接触先生的。先生给予我的教益,是我终生难以忘怀的。
我记得,在那个史无前例的“文革”之后,由于周总理的关怀和提议,后经毛主席批准,《人民文学》几经波折,得以复刊。当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日,复刊号出版后,当天我即奉编辑部之命,带了五本刊物,给茅盾先生送去。他一见高兴极啦!立即仔细翻阅着刊物,爱不释手,他兴奋地说:“喏,我还是《人民文学》第一任主编呢!”他见复刊号的《人民文学》封面用的是毛泽东的手书,问我是什么时候写的?我告诉他是一九六二年四月写的,这次经主席批准第一次公开刊用。他说,一九四九年《人民文学》创刊时他就请过毛主席题写封面字。
这时,他便兴致勃勃地向我讲述了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他说,一九四九年七八月间,当时他和一批从香港归来的民主党派领导人及文化界、知识界知名人士大都住在北京饭店。中央决定要他筹办一个刊物——《人民文学》。创刊号编辑出来后,他写了一封信给毛主席,请他题写封面字。为此毛主席还有一封信给他呢。
听到这意外的信息,我喜出望外,便冒昧询问先生:“那封信还在吗?能不能给我看看?”
先生温和地笑了笑说:“在,在。我珍藏在身边呢。”说毕,他转身走进卧室,不大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走出来。我接过一看,是一封毛主席的亲笔信。信的内容是:
雁冰兄:示悉。写了一句话,作为题词,未知可用否?封面宜由兄写,或请沫若兄写,不宜要我写。
毛泽东
九月二十三日
这当然是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三日。信中所说的:“写一句话”,即后来一直被文艺界广泛刊用的“希望有更多好作品出世”的题词。
读着这封信,我感到格外亲切,因为它是关于《人民文学》的。当时我便萌生一个念头,要是这封信我的同事们都能看到该多好!于是我向茅盾先生提出可否借我带回编辑部给大家看看?
先生慨然应允,但却认真提出:“只不过,三天后你一定拿回来。”我一口答应了。带回编辑部后,大家高兴地争相传看,还有人抄写下来留作纪念。当时还不曾有复印机,我便将原稿拿到王府井最好的“中国照相馆”翻拍了下来,留下底片,原件三天后按时送还茅盾先生。我眼见先生又小心翼翼地珍藏在他的书柜中。
这一切,我自然也永远珍藏在心中。
此后,因为工作我常常去拜望他。每次去,我总是见先生在伏案写作,那么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很令人感动。因而我也不忍心过多打扰他,剥夺他的宝贵光阴,所以总是谈完事很快离开。可是,遇到他精神好时,他却总是要我多留一会儿,要我向他说说刊物工作的情况,近来出了哪些好作品,有些什么新作者,创作中有什么问题,等等。他十分关心创作,关心文学事业,关心青年作者的培养和成长。常常有许多初学写作者写信或投稿给他,他都给予足够的重视。在他身体情况较好时,他大体上都翻看的。我发现,在他交我帮助处理的一些信、稿上,有的还用红铅笔划了杠杠,有的他还亲笔批示:请处理。请参考。可见他都仔细看了,并且注意到了信、稿中所涉及的问题。 一九七六年粉碎“四人帮”后,茅盾先生和全国人民一样,欢欣鼓舞,精神焕发。当时他已是八十岁高龄的老人了!可是当一九七七年十月,《人民文学》召开的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邀请他出席讲话时,他欣然应允了,并做了认真准备。当时编辑部派我去同他商量,他详细询问了座谈会讨论的情况,以及哪些作家参加,谈些什么问题,与会作家在“文革”中受到迫害的情况,等等。之后,他于十月二十二日下午,来到东城礼士胡同五十四号,会见了与会作者,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说:我是个久不写作的老作家了。听到《人民文学》编辑部召集这么一个会的消息很兴奋。多年没有开过这样的会了,只有在打倒“四人帮”之后,才有可能开这样的会。这次座谈会,人数不多而方面甚广。小说家以外,有诗人、有评论家,都是文坛上久经考验的坚强战士,卓有贡献,向来为广大读者所欢迎和热爱。现在共聚一堂,畅谈心得,交流经验,必将对创作的繁荣发展,产生重大影响。我以文坛一退伍老兵的身份,躬逢其盛,能向各位学习,不但兴奋,并且感到荣幸。我知道有好多同志曾受到“四人帮”的残酷迫害,现在云开日出,相信今后一定会逐步做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在讲话中,先生还语重心长地提出希望评论工作要真正做到“百家争鸣”,短篇小说要短而精。还对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问题,发表了宝贵的意见。他最后谦逊地说,我所讲的,算是作为一个老兵的希望吧。
到了年底,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上午,他又应邀出席了《人民文学》召开的在京文学工作者座谈会。这时他已是八十一岁高龄,看上去虽然身体尚好,但步履艰难多了。当他走进会场,全场热烈鼓掌欢迎。他即席讲了话,动情地说:今天我很兴奋,也很愉快。刚才主持会议的张光年同志要我以作家协会主席的身份来讲几句话。作家协会主席是曾经担任过,中央也没有命令撤销过。“四人帮”却不承认我们,连中国文联也不承认。不承认我们,我们也不承认他们的决定。所以今天,我还是要以作家协会主席的身份来讲几句话。他不无激动地回忆说:“第一次文化大会,是一九四九年开的。在那个会上毛主席讲了话,周总理也讲了话。我记得在那个会上选出了全国文联主席和副主席,主席是郭沫若,两个副主席:一个是周扬同志,一个就是我。后来我们就一直没动过,直到‘四人帮’上台那个时候……‘四人帮’把我们当敌人,一棍子打死,提出要砸烂文联、作协,这种对我们的法西斯暴行,也是他们篡党夺权的阴谋组成部分……现在各方面都在关心 文联和各个协会是不是应该恢复了,这件事情不光是恢复一些机构的问题,而是标志着党的文艺工作的发展,以对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是有利的,对于广大专业文艺工作者也是有利的……还有,要恢复刊物。《人民文学》虽然已经恢复了。比方《文艺报》,也应该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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