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术在其发明后不久即进入中国,从此,与其在世界各国的表现相同,如水银泻地般深入、渗透到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肖像摄影,更成为一种检测国民身份、塑造集体意识与表征现代性愿景的重要手段。
民国时代,遍布城乡的照相馆可能是一个最集中反映国民内心向往的场所。人们出入照相馆,不仅是留影,也是一种现代生活的虚拟体验。好的照相馆里,摄影师往往会以“摩登”为幌子招揽顾客,其布景会绘制西式洋房,摆放各式道具,其中最先进的可能就是汽车布景了。在这幅拍摄于1930年左右的家庭合影照片里,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丈夫坐在汽车前部,妻子在后座抱孩子。显然,家庭中的角色分配与派定非常清晰。丈夫作为驾驶员驾驭家庭前进方向,起牵引作用,妻子则是辅助管理家庭这个后方。为了逼真地呈现汽车的动感,车轮下面还给出了滚滚烟尘。当时的照相馆为了吸引顾客,还发明出“分身照”这样的类型。这样的照片虽然不入流品,却也给鲁迅这样的文人留下深刻印象。
说到鲁迅,人们会想到他有一张颇为“另类”的肖像照片。1930年,鲁迅在儿子海婴出生后半年去照相馆拍摄了一张父子合影。说这张照片是合影其实并不确切。照片中,只有鲁迅的双手与膝盖,而没有面孔。儿子成为照片的中心,鲁迅的双手作为引导的线条,将人们的视线集中到儿子身上。鲁迅只是在照片中甘心做一个托举半岁儿子站立的存在。这张父子照片的意义非同小可。它打破了肖像摄影的惯例,极具颠覆性。照片当然展示了鲁迅得子的喜悦,却也呈现了他对于传统父子关系的否定。鲁迅根本不在乎在照片中体现什么父子间的尊卑关系。他根本不计较自己在照片中的存在。他可能想要展示的是,未来已经站立起来的,这似乎是一种视觉隐喻,表示了鲁迅对于未来的期待。
肖像照片在民国时代还具有社交作用。当时朋友之间盛行相互赠送照片,并喜在照片上题词,以示友情与牵挂,也通过如照片的拍摄日期等向亲朋报告近况。题词有简单的,也有以诗词相赠。曾经影响了美国重要抽象画家马克·托比的中国雕塑家、画家滕白也(1900-1980),在美国留学期间与托比有来往,并在他于1934年、1935年来中国时还介绍他在中国学习书法,引发他对于东方文化的深厚兴趣。在滕白也于1926年寄赠托比的一张照片中,他以一个职业画家的理想形象出现。青年藤白也身穿马夹,戴着领带,外面套着工作服,服装上沾满颜料。他一手持画板,一手拿油画笔,仰头望着远方,眼神中充满对于未来的自信与希望。但是,这个曾经在西方活跃过一阵子的中国艺术家,在回国后却命运坎坷。他的这幅“言志”肖像照片,反而成为一种讽刺。
肖像摄影这一样式,有时还会被人出于各种目的善加利用。比如,1908年,清摄政王载沣监国,袁世凯以“足疾”为由,辞官归隐,躲进河南安阳北门外的洹上村别墅。为麻痹清廷,袁世凯请来天津的照相馆,为他拍摄题为《烟蓑雨笠——渔舟图》的照片,并通过当时颇有影响的《东方杂志》发布流通于世。他以自己悠悠垂钓的清闲形象,向外界表示自己没有政治野心,想终老于山水之间的愿望。而清廷也一时糊涂,放他一马。肖像的摄影作为一种政治障眼法,再借助媒介的传播,居然在政治上助人一臂之力。
从某种意义上说,妓女这个行业对于肖像摄影的发达有一定的促进。在城市里某个妓女集中活动的地方,会有照相馆跟进。肖像照片作为一种商业工具,妓女既要拍摄肖像照片供恩客浏览与选择,也要向恩客赠送自己照片,希望他们能够成为“回头客”。向恩客赠送自己照片这个行为本身,其实就是将身体作为消费欲望的信息与材料传播。当然,作为当时走在消费与时尚最前端的一个族类,热衷于拍摄肖像照片,也成为她们的生活内容之一。
作为一个发达的商业消费城市,现代大众文学在上海的兴起有其必然性。20世纪上半叶,上海可说是现代大众文学的重镇。而现代大众文学与摄影的关系也是相当密切且有趣。比如,在上海创办、编辑了许多通俗文学杂志的文学家、杂志编辑包天笑回忆说,他曾经为了招揽读者,在编辑杂志时,多方设法,或向名妓或向淑女讨要她们的肖像照片刊于封面。可见,摄影与大众传播媒介相结合,将女性作为欲望对象、消费对象通过传播媒介在公共领域流通,以扩大杂志销路的做法早已有之。
在民国时期,杂志兴旺发达,当时的各种通俗文学杂志,摄影画报以及摄影专业杂志,对于肖像摄影的发达都各有贡献。而且,由于竞争,刊出“另类”的名人肖像更可有助促销杂志。比如,王钝根编辑的《游戏杂志》第五期(1914年)上,刊出的《新剧家徐半梅之二十四副面孔》,以24格画面,刊出他各不相同的表情,展现了戏剧家生动活泼的丰富性。这个排列方法,借鉴了连续摄影的手法,提供了有关人物表情的丰富信息,可谓肖像摄影中的一个“另类”创新。徐卓呆,别号半梅,是中国现代体育的创始人之一,他是第一个在日本学习体操本科专业的中国人,曾与夫人一起创办过体育学校。他业余爱好戏剧,既演出也编剧,创作的三十多个剧本,都被郑正秋采用。在文明戏衰落后,他转向小说创作,有许多小说问世。因此也算是一个当时的大众名人。
而更有趣的是,在《天鹏画报》第三期中,《唐槐秋君及其妻易素女士》一照,以电影剧照的手法,呈现了戏剧电影名人唐槐秋的私生活。此照片又名《缠绵》,拍摄时巧妙地运用了镜子,在画面前景主要部位,人物关系以唐槐秋为主,易素只见侧面,确保男女关系中的男性地位,而在后面的镜子里,两人的相互关系颠倒了过来,易素给出的是正面,而唐是侧面。这样的安排,给出了两人的充足信息,也充分满足大众的 “密室窥探”的疑似体验欲望。如此精密的戏剧性布置,人们无从了解画面中呈现的是唐槐秋的真实生活还是“影戏”中的生活,模糊了艺术与生活的界线,也打破了肖像摄影与剧照的界线。
而在1914年第九期的《游戏杂志》上,刊出了一张由插图画家丁悚、书画家陈小蝶、通俗作家周瘦鹃等三个海上大众文化名人的合影照片。有意思的是,这张照片题为《游戏小影(假山石)》,这个标题本身就清楚表明了他们对于摄影的态度。照片中的三人,以各异的姿态组合成了一座假山石造型。用自己的肉身借助摄影这个视觉手段来塑造一块形态丰富的岩石,这个想法本身已经足够有趣也够刺激。这三个大众媒介名人,能够以游戏的态度配合默契,将自己的身体塑成“假山石”这个具体的形象,除了说明他们的“玩”兴之大,也说明他们善于利用摄影与杂志这两个媒介为自己打造名气。而他们游戏自己的身体,供公众通过传播媒介消费自己的形象与身体的尝试,可说是现下流行一时的行为艺术的先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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